時光高雄 驛前通 9 / 46

第 9 章

一張回數券

那包東西是老闆從櫃臺底下拿出來的,用一條橡皮筋圈著,薄薄的。

 

「你姑丈託人帶過來的。」老闆把東西放在櫃臺上,看了圳生一眼,又低頭繼續打算盤。

 

圳生拿起那包東西。外面是一層牛皮紙,已經被摸到有些軟了,邊角磨得毛絨絨的。他打開來——裡面是一本小冊子,大概半個巴掌大,封面印著幾個字,還有一些數字,旁邊蓋了一個紅色的圓章。冊子不厚,大概十來張紙,每張紙之間有一排細細的孔,可以撕開。

 

圳生翻了翻。紙的質感比他想像的硬——不是他平常摸到的那種軟軟的紙,是有一點滑、一點韌的那種,像車站窗口貼的告示紙。

 

老闆抬頭看他還在看,放下算盤:「那叫回數券。坐火車用的。」

 

圳生看著那本小冊子,沒有說話。

 

「你姑丈講,叫你若有閒,坐火車去旗後看伊。伊身體無好。」老闆講完,又低頭打算盤,啪嗒啪嗒,像雨滴打在鐵皮上。

 

圳生把那本回數券捏在手上。紙的邊緣刮著他的指尖——薄薄的、利利的,像乾掉的樹葉邊緣。他翻開第一頁,看到一個紅色的印章蓋在格子裡,印章的字他看不懂,但圖案他認得——是一輛火車的側面,線條簡單,像小孩畫的,但印得整整齊齊。

 

他把回數券收進懷裡,貼著那件藍色對襟衫。

 

圳生走到車站大廳,站在發售窗口前面。窗口的木板漆著深色的漆,漆面已經被無數隻手扶過,在窗口下緣磨出一層油油的光澤,摸起來滑滑的,像石頭被水沖久了那種光滑。

 

有人從旁邊擠過來,遞出一個銅板:「一張票。」窗口裡的站務員收下銅板,撕下一張票,推出來。

 

圳生看著那個人的動作——站務員的手指,指甲剪得很短,指尖泛白,撕票的時候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紙的邊緣,往上一提,紙沿著細孔整齊地分開。圳生聽到那個聲音——輕輕的「嘶——」,很短,像布被扯破的一小角。

 

他摸著自己那本回數券。他想到一件事:他該撕哪一張?

 

他退到大廳角落,從懷裡掏出回數券,一頁一頁翻。每一頁都長一樣——格子、數字、圓章。他試著用手指沿著細孔摺一下,紙順著孔彎過去,留下一條細細的摺痕,但沒有破。

 

他又摺一下,來回幾次,紙才從孔的地方慢慢分開。邊緣不是平整的——是一排細細的毛邊,像狗啃過的石板邊緣。

 

圳生把那張撕下來的票拿在手上。邊緣的毛邊摸起來粗粗的,有細小的紙纖維豎起來。他放在鼻子前面聞——一股淡淡的油墨味,混著紙張乾燥的氣味,還有一點灰塵的味道,像打開一本放很久的簿子。

 

他把那張票放進對襟衫胸口那個暗袋,其餘的冊子收進懷裡。票貼著他的胸口,很輕,幾乎感覺不到重量。但他知道它在。走路的時陣,那張票會跟著他的腳步輕輕地碰一下他的皮膚——一下,又一下,像有人用手指在點他。

 

風從車站大廳吹進來,穿過廊柱之間的空間,帶著鐵軌的氣味——鐵鏽味,還有石頭被日頭曬過之後的那種乾乾的、灰灰的味道。圳生走出大廳,站在月臺邊緣。鐵軌在日光下泛著金屬的光澤,不是亮的,是霧霧的那種銀色,像魚鱗的背面。

 

他拉開對襟衫的領口,低頭看了一眼暗袋那張票的邊角。白色的紙角露在外面一點點,在深色的布料上很顯眼。

 

他輕輕按了一下那張票的位置,然後放下手,沿著月臺走。鐵軌在他左邊,陽光把鐵軌的影子拉得很長,斜斜地躺在枕木之間的石子上。圳生的腳步踩在石子上,發出細碎的摩擦聲——沙沙的,像風在吹乾掉的落葉。

 

他想著旗後的姑丈。那間中藥舖,那些藥材的氣味——當歸、黃耆、甘草,乾燥的、厚厚的甜味,從舖子裡漫出來,漫到街上,聞起來像整個街角都在煮什麼。他很久沒回去了。久到姑丈的樣子變模糊了,只剩那間舖子的氣味還記得。

 

圳生把暗袋的票拿出來,對著日光看。紙是半透明的,光從背面穿過來,讓印章的紅色變得像一層薄薄的水彩——淡淡的,浮在紙的纖維上面。他把票翻過來,背面是空白的,什麼都沒有。

 

他記得老闆說的話:「回數券。」

 

他把票折好,收回暗袋,然後拉平整件衫,站起來,走回貨倉的方向。那張回數券還在他胸口的位置,貼著那件對襟衫。衫是新收到的,票也是新的。兩樣東西靠在他身上,都還沒有變舊,都還帶著它們原來的溫度——衫的溫度是布廠的,票的溫度是印刷機的。但衫已經開始有他的味道了,票也開始有了。

 

圳生走進貨倉。老闆還在打算盤,啪嗒啪嗒的聲音從櫃臺傳來。他沒有抬起頭,圳生也沒有說話。圳生在自己的位子坐下來,從暗袋掏出那張票,放在手掌上,看了一陣。票的邊緣在掌心的皮膚上留下一條細細的痕跡——不是痛,是感覺得到。

 

他把票折好,收回暗袋,站起來,繼續今天的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