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8 章
雨停了
雨來的時候沒有人預先知道。
圳生正扛一包糙米從倉庫走到板車,才走一半,天色突然暗落來,像有人把天頂的布簾拉上。他抬頭——西南方的雲壓得很低,烏黑烏黑,邊緣泛著一層鐵灰色的光,移動的速度比料想更快。
他加快腳步,把米袋丟上板車,用帆布蓋好。帆布的四角壓上磚頭,他用手掌按了按布面,確保雨水不會從縫隙滲進去。手掌剛離開帆布,雨就落下來了——不是一點一點開始的,是直接一整片倒下來的那種,打在帆布上發出密集的響聲,像幾百個人同時在拍手。
圳生沒有雨笠。他摀著頭跑到車站簷廊下,站定之後,衫已經濕了大半。他脫掉外衫,擰乾,水從指縫流出來,落在地上,留下一灘深色的水漬。廊下已經擠了五六個人——一個挑擔的菜販、兩個穿西裝的乘客、一個揹小孩的婦人。沒有人說話,都在看雨。
雨打在車站前的石子路上,水從高处往低處流,沿著路面天然的斜度,匯成細細的水流。石子被雨沖刷過之後,顏色變深了,從灰白變成赭色,一顆一顆清清楚楚,像剛從河裡撈起來的。
圳生看著那雨,又看著廊下滴水的地方——簷口的鐵皮溝槽接不住那麼大的雨量,水從溝槽邊緣溢出來,像一條一條透明的繩子垂下來,落在圳生腳前半步的位置。水花濺起來,細細的,涼涼的,噴到他露出的小腿上。皮膚接觸到水花的那一瞬間,他縮了一下腳,但水花繼續噴,他也就不縮了,讓它噴。
雨下了很久。久到圳生的腳站痠了,換了三次姿勢。久到菜販蹲下來,從擔子裡掏出一根地瓜,用衫擦一擦,直接啃起來。久到車站大廳裡的時鐘又敲了一次——他沒抬頭看,但他數了,六聲。
然後雨突然小下來。
不是漸漸停的——是像有人把水龍頭關小那樣,從嘩啦變成淅瀝,再變成滴滴答答,然後就只剩屋簷滴水的聲音了。
圳生從廊下走出來。空氣不一樣了——被雨洗過的空氣涼涼的,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味道,像鐵又像草,還有一點泥土被翻開的氣味。他深呼吸一口,胸腔感覺到一股新鮮的涼。
他低頭看自己的衫——濕的,貼在身上,風一吹,布面涼涼的,貼著皮膚的地方有一種收縮的感覺。
他想起倉庫那塊空地——剛鋪的水泥。雨下成這樣,水泥不知道有沒有被沖壞。他快步繞過車站,往工地走。
那塊空地積了一層淺淺的水,大概到腳踝那麼深。水泥模子還在那裡,但水淹過了模子的邊緣,看不清楚裡面的水泥變成什麼樣子。圳生蹲下來,伸手去摸模子邊緣的水——水是冷的,比他想像的還冷。他沿著模子走,找到一個沒有積水的地方,彎腰看。
水泥的表面被雨打出了密密麻麻的小坑。雨水在水泥表面留下一層薄薄的水膜,看起來滑滑的,像一面鏡子——倒映著天空,灰濛濛的天空。
旁邊的工棚底下,那個工人也在。他坐在一疊空袋上面,嘴裡咬著一根沒點火的菸,看著那攤水,沒有表情。
「水泥壞了沒?」圳生問。
工人把菸從嘴角拿下來,看了圳生一眼,又看那塊水泥:「不知。等水退了才知。」
圳生蹲在他旁邊,兩個人一起看著那灘積水。
水面上浮著一根細細的草梗,隨著微風緩緩移動,從模子的這一頭飄到那一頭。圳生看著那根草梗——它轉了一個彎,卡在模子的角落,停下來。
「你那件衫穿多少年了?」工人突然開口。
圳生低頭看自己身上那件濕透的衫。衫是他從旗後帶過來的,已經不知道穿幾年——領口磨到起毛,腋下補了一塊顏色不同的布,布邊已經開始脫線。
「不記得了。」圳生說。
工人沒有再問。他把菸塞回嘴裡,也沒點火,就那樣咬著。
雨徹底停了。雲層從西南方裂開一條縫,光從縫隙漏下來——不是一整片陽光,是細細的、斜斜的光束,像一根一根金色的線從天頂垂下來,落在濕漉漉的地面上。積水反射著那道光,亮得刺眼。
圳生瞇著眼看那道光,又低頭看水面。水面上倒映的那片天正在慢慢變亮,從灰轉成淺藍。
他站起來,衫還是濕的,貼在背上,風一吹,涼意從脊椎一路延伸到後頸。他打了一個輕微的顫,但不是因為冷——是因為那束光。
圳生走回板車邊,掀開帆布一角,伸手進去摸米袋——乾的,帆布有擋住。他把帆布拉好,重新壓上磚頭,然後站在板車旁邊,陽光穿過雲層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長了,斜斜地鋪在濕漉漉的驛前通上。
地上的積水正在退。水沿著路邊的溝渠流走,留下一層細細的泥沙——淺淺的,金黃色的,在日光底下發著亮。
圳生蹲下來,用手指去碰那層泥沙。沙粒很細,濕的,黏在他的指尖上。他搓了搓手指,沙粒掉下來,指尖留下淺淺的痕跡——像一個輕輕的印,等一下就會乾掉,不見。
他站起來,往倉庫的方向走。身後的陽光愈來愈亮,地面上的水光也愈來愈亮,整條驛前通在雨後反射著一種說不上來的顏色——不是金色,不是銀色,是介於中間的,像剛剛洗過的什麼東西,還沒乾,但已經乾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