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光高雄 驛前通 7 / 46

第 7 章

水泥還沒乾

天未透光,圳生就醒了。枕頭底下的布袋壓了一夜,布面還留著他後腦勺的溫度。他把布袋抽出來,折好,塞進腰帶。

 

今天姑丈的物會到。兩點。短的在下,長的在上。

 

他蹲在貨倉門口,用昨天剩下的一點糖配水吞落喉。天邊從暗藍轉成淺灰,再轉成淡淡的金——日頭還沒翻過屋頂,但已經把車站簷廊下那排燈泡的顏色吃掉。燈泡還亮著,但在天光底下,只剩一層薄薄的黃。

 

上午的工他做得不太專心。扛一袋米上板車的時候,腳踩到一灘水,差點滑倒。老闆在櫃臺後面看了他一眼。

 

中午的汽笛響過之後,圳生放下肩上的繩子,往車站走。

 

行李房的窗口開在月臺尾端。年輕的站務員翻了一陣簿子,從後面貨架提出一件用報紙包的東西,十字綁著麻繩。

 

「簽名。」站務員把一本簿子推出來,指著一欄空白。

 

圳生看著那欄空白,沒有動。

 

站務員又說一次:「畫一個記號就好。」

 

圳生接過那枝筆,指尖捏著筆桿中段,像捏一粒該小心拿的蛋。他把筆尖湊到紙上,沒有動。他整個手都在用力。

 

最後他沒有畫字。他在那欄空白中間畫了一條線——從左到右,一橫。像一根扁擔平放在那裡。

 

站務員看了一眼那條線,把簿子收回去。

 

圳生拿著那包東西走到大廳邊角,蹲下來用牙咬繩結。麻繩咬進嘴裡的時候,一股乾燥的植物氣味——像曬過頭的稻稈,還帶一點灰。他用指甲去挑,發出細細的刺啦聲。繩結鬆了,報紙攤開。

 

裡面是一件深藍色的對襟衫。布料厚實,手縫的,針腳密密實實。衫疊得很整齊,領口朝上,像一個人站好的姿勢。圳生把那件衫提起來——沉沉的,不是新的,但還很完整。他翻過來看內側,靠近胸口的位置有一個小口袋,用暗針縫的。

 

他把衫折回去,貼著胸口收進懷裡。衫和布袋靠在一起,兩件東西在懷中輕輕相碰。

 

圳生沿驛前通往貨倉的方向走。

 

經過車站前那塊空地,他停落來。

 

空地上有人在挖地基。土坑已經挖到半人深,邊緣堆著幾袋灰色的東西——水泥,袋口封著,排成一排。有一個人正在攪拌,用水和水泥摻在一起,用圓鍬翻來翻去。灰色的粉和水泥在一起,顏色變深了,黏黏的,從圓鍬的邊緣慢慢滑落,落進木板釘成的模子裡,發出厚實的聲音——不是水聲,也不是土聲。

 

「喂,閃一邊,還沒乾。」其中一個人抬起頭,對圳生說。

 

圳生退了一步,但沒有走開。他蹲下來,看那塊水泥的表面。

 

水泥是灰色的,很均勻,沒有顆粒,像一面安靜的地面浮在泥土上面。邊緣的地方,水泥正在慢慢滲出一層水光——細細的,像皮膚出汗。

 

他伸出手,停在離水泥表面一指寬的位置。水泥的涼氣從地面升上來,穿過那一指的空氣,輕輕碰到他的指尖——涼涼的,濕濕的,像碰一層不會破的水面。

 

旁邊的工人也蹲下來,從口袋摸出一根菸,點火,吸一口,煙從鼻孔噴出來。那個人看著水泥,圳生也看著水泥。兩個人沒有說話。

 

圳生想起車站簷廊下那排燈泡——燈光不用吹熄,水泥不用人顧,它自己會乾,只是需要時間。

 

懷裡那件衫靠著他的胸口,布料已經被體溫焐熱了。他站起來,拍拍膝蓋。水泥的表面已經霧了,不再反光。

 

他轉身沿著驛前通走回貨倉。身後,水泥靜靜地躺在那裡,等著時間過去把它變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