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光高雄 驛前通 6 / 46

第 6 章

明天的火車幾點

圳生站在車站大廳那面時鐘下面,抬頭看。

 

鐘是圓的,白色盤面,黑色數字,兩根指針一長一短。他站了一陣,等那根長針移動——但它沒有跳,只是很慢很慢地走,慢到看不出跟前一秒有什麼差別。

 

他不知道那兩根針代表什麼。貨倉的老闆說過:短的指幾點,長的指幾分,火車按這個時間開。但圳生看不出來。他看得懂日頭——天頂是中午,西斜是下晝,落海是黃昏。那是他的時鐘。車站裡這個圓圓的、掛在牆上的東西,他不會看。

 

今天早上老闆從櫃臺探頭出來:「你姑丈叫人傳話,講明天的火車有一件物欲寄乎你。人在臺南轉車,下晝會到。你去月臺等。」

 

「幾點到下晝?」

 

「兩點。」老闆伸出兩根手指。

 

圳生沒有再問。他走到大廳,站在時鐘下面——伊想欲知影兩點是啥款。

 

大廳的人來來去去。有一個穿制服的站務員從窗口探頭,看了圳生一眼,又縮回去。圳生沒有離開。日光從車站大門斜照進來,在地面畫出一塊長長的光影。光影慢慢移動,從門口爬到大廳中央,又往另一邊縮。

 

圳生看著那道光,又抬頭看時鐘。他突然想到一個辦法——他站在那裡等,等日頭照到某個位置,那時候他再去看時鐘,記住兩根針的樣子。明天同款的光、同款的位置,就是下晝兩點。

 

他蹲下來,找到地面上一條磚縫——日光剛好照到那條縫的前面。他在地上放一粒小石頭做記號,然後蹲在那裡等。

 

時間很長。比他想的還長。

 

他的腳麻了,換一隻腳蹲。大廳裡有人拖著行李箱經過,輪子在磁磚上發出喀喀的聲音。有一個阿婆揹一個小孩,小孩在哭,阿婆用一種圳生聽不懂的腔調在哄——那聲音軟軟的,像在念什麼。

 

圳生看著那道光,一點一點往磚縫靠近。

 

終於,光線的邊緣碰到那條磚縫。

 

圳生站起來,腳麻到不太能走,他拐了幾步,抬頭看時鐘——短的針在數字的下方,長的針在正上方。他努力把那個畫面記在腦海裡:短的在下,長的在上。兩點,就是這樣。

 

他走出車站,外面的光刺眼。他瞇著眼,沿著驛前通走回貨倉。

 

老闆坐在門口抽菸,看他走過來,吐一口菸:「看到了沒?」

 

「看到了。」圳生說。

 

「兩點是啥款?」

 

圳生伸出手,比出兩根手指:「短的落去,長的頭頂。」

 

老闆笑了一下,沒有說什麼,繼續抽菸。

 

圳生走進貨倉,在自己的位子坐下來。他從懷裡掏出布袋——那隻寫著「林」字的布袋——放在膝蓋上,用手掌把布面抹平。

 

明天姑丈寄的物會到。他要在兩點的時候站在月臺,等火車進站。

 

外頭有人在喊:「臺南的車要進站了——」圳生抬頭,透過貨倉的窗口,可以看到月臺那邊一陣騷動——有人站起來,有人往前走。他不需要時鐘也知道那是火車要到的聲音——鐵軌開始震動,從地面傳上來,穿過他的腳底。同一種震動,已經進到他的骨頭裡了。

 

但他還是想記住兩點的時鐘長什麼樣子。短的在下,長的在上。明天的這個時間,他要站在月臺上。

 

圳生把布袋收進懷裡,站起來,走到貨倉門口。

 

天光還很亮,離暗頓還有一段時間。鐵軌在日頭下閃著銀色的光,從車站的方向一路延伸到視線的盡頭。他看著鐵軌的方向,想著明天那班車會從那個方向來——載著他姑丈寄來的物。

 

他不曉得那是什麼,但姑丈寄的,應該是好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