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5 章
布袋上的名字
圳生那隻布袋是姑丈給的。米袋洗過,布底已經洗到發白,邊角磨出鬚,袋口用粗線縫了一道加強。姑丈拿給他的時候說:「這隻袋比我還老。」
他不曉得布袋到底用幾年,但布袋比他認得的任何東西都軟——布面摸起來像摸一層舊棉被,手指壓下去,可以感覺到布絲互相分開又合起來。袋底有一個補丁,用不同色的布縫上去,針腳不齊,歪歪扭扭的,像一條蜈蚣趴在布上。
他每天出門前把布袋折好,壓在草蓆下面。布袋裡沒裝什麼值錢的東西——一件替換衫、備用的草鞋繩、一個空菸盒。但他不讓布袋離開視線。
有一睏,他扛完貨,坐在月臺邊歇睏。日頭很大,他脫掉衫,墊在屁股下面。旁邊有一個穿西裝的乘客也在等車,手裡一份報紙,翻開來,紙張嘩嘩響。圳生看那個人看報紙——眼睛從左邊移到右邊,一行一行,像在數什麼。
他低頭看自己的布袋。布袋角落有一塊墨漬,黑黑的一小片,不大,但從布面滲進去了,洗不掉。他從來沒注意那塊墨漬是什麼形狀。這睏陽光正烈,布袋攤在膝蓋上,那塊墨漬的輪廓特別清楚——有彎角、有直線,不像隨便滴到的。
他湊近看。
手指摸到那一塊,布面有點硬——墨漬乾透之後,布的表面變粗了,像沾一層細沙。他瞇著眼看,墨漬有幾筆是直的,有幾筆帶彎。看久了,好像不是不小心滴到的——是有人用筆寫的。
他把布袋翻過來,從裡面摸那一塊。布背面也透出墨色,淡淡的,但筆畫還在。
「這字。」圳生開口,聲音乾乾的。
旁邊那個看報紙的人轉頭看他。
圳生將布袋遞過去,指著角落那塊墨漬:「這字,寫什麼?」
那人放下報紙,接過布袋,瞇眼看了一下。
「林。」那人說,又看了看。「一個『林』字。」
「林。」圳生跟著唸。嘴唇動了一下,舌頭頂到上顎,然後放開——林。那聲音從他嘴巴出來,像從一個沒人去過的房間裡發出回音。
「恁姓林?」那人問。
圳生點點頭。
「那就是你的姓,寫在這裡。」那人把布袋還給他,又補一句:「本來就寫好的,早就寫好的。」
圳生接過布袋,兩隻手捧著,看著那個「林」字。他不認得字,但現在他知道那裡有一個字,一個跟他有關係的字。他用拇指輕輕摸過那個字——墨漬已經長進布紋裡了,跟布袋已經是同一個東西了。
他想起姑丈給他布袋那天。姑丈站在中藥舖的櫃檯後面,從一個抽屜裡拿出這隻布袋,櫃檯上的墨硯還沒有收,筆擱在硯臺邊。姑丈一定是在把布袋交給他的前一天——或者前一個暗頓——寫上去的。可能是在關店之後,燈點著,他拿起筆,沾墨,在布袋的角落寫一個「林」字。
圳生把布袋重新折好,動作比平常慢。他沒有再把布袋塞進腰帶或壓在草蓆下——他把布袋放在膝蓋上,用手掌把布面抹平,像在摸一件剛認識的東西。
火車進站的汽笛響了,遠遠的,從鐵軌的彎處傳過來。圳生抬頭看——車頭的黑煙從煙囪噴出來,拉成一條長長的尾巴,在藍色的天頂散開。月臺上的人開始走動,有的往前,有的往後,腳步聲在木板地面上響著。
圳生站起來,把衫穿回去。他沒有把布袋甩上肩,而是用手拿著,垂在身側,像拿一件不該隨便摔的東西。
那天下午,他扛貨的時候,把布袋放在貨倉老闆那裡,交代一聲:「幫我看。」老闆看了他一眼,沒說什麼,收了。
以前他從來不託人看布袋。但現在他曉得那布袋上面有字——一個他認不得但屬於他的字——那好像不一樣了。
收工的時候,天色已經暗了。圳生走回貨倉,從老闆那裡取回布袋。他沒有立刻折起來,而是就著門口油燈的光,又看了一次那個字。
燈光不亮,搖搖晃晃的,但那個「林」字——那個他不會寫、不會認、但屬於他的字——還是在那裡。墨漬在燈光底下顏色更深了,像從布裡面長出來的一樣。
他用食指按著那塊墨漬,沿著筆畫慢慢描——從第一筆到最後一筆,他的指尖代替他的眼睛,把那個字讀了一遍。
然後他把布袋折好,這一次,他把它壓在枕頭底下。
外面驛前通的街燈亮起來了,有人拉著板車過去,輪子在石子路上滾出低低的聲音。圳生躺在草蓆上,感覺後腦勺下面那隻布袋,薄薄的,軟軟的,但有一個字壓在那裡。
他記得那個聲音。林。舌頭頂到上顎,放開。他的姓。
夜風從窗口吹進來,帶著鐵軌的鐵腥味和白天日頭曬過木頭的甘味。圳生閉上眼睛,手指還放在枕頭邊——指尖還記得那個字的路徑,從哪裡開始,從哪裡結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