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 章
燈泡不會燻黑
圳生注意到那粒燈泡的時候,天已經暗了。
車站的簷廊下,新裝了一排東西——圓圓的,透明的,掛在電線尾端,像倒過來的梨子。他蹲在柱子旁邊歇睏,抬頭看見其中一粒正在發光。沒有火舌,沒有煤煙,沒有燈罩燻黑的痕跡。就只是亮著,穩穩的,比一盞煤油燈還亮。
他看著那粒燈泡,看了很久。
以前在旗後,夜裡是暗的。姑丈的中藥舖點一盞油燈,燈芯浸在煤油裡,燃燒的時候會有一點吱吱的聲音。燈罩三天不擦就黃了,一個月不換就發黑。隔一陣子要用舊布包著手指伸進去擦——指尖沾到那層黑油,搓都搓不掉。阿姑說那黑煙吸進去會傷肺,但她還是點,因為沒有別的辦法。
圳生站起來,走近一步。燈泡的光沒有溫度——不像火,靠近會覺得熱。光從那層薄薄的玻璃透出來,均勻的,白中帶一點黃,照在紅磚牆上,把磚的紋理照得清清楚楚。
他伸出手,停在燈泡下方,手掌朝上。光穿過他的手指,在手心投下影子。他的手掌——那些繭、那些裂、那些洗不掉的灰——在燈光底下一覽無遺。他又把手收回來,插進腰帶裡。
車站裡面傳來一陣腳步聲,一個穿制服的人走出來,手裡拿著一份簿子。那人看了圳生一眼,沒說什麼,沿著簷廊走過去。
圳生蹲回原來的位置。他從衫袋裡摸出早上剩的半塊蕃薯,剝開皮,咬一口。燈泡還是亮著,沒有任何變化。
旁邊的倉庫裡,老搬運工正在點油燈。圳生看得到那邊窗口透出來的光——昏昏的、搖晃的、在玻璃後面一跳一跳。跟車站簷廊下這排燈泡不同。油燈的光會動,像活的。燈泡的光不會晃,就只是停在那裡。
他把蕃薯吃完,手上的皮沒有地方丟,塞回衫袋。眼睛還看著那粒燈泡——沒有煙,沒有燻黑,玻璃還是透明的。
他想起一件事。早上扛貨的時候,經過驛前通那間電器行,櫥窗裡擺著同樣的燈泡,紙盒裝的,整整齊齊排一排。盒子上面寫著他不識的字,但他認得圖——一個燈泡在發光,線條從燈泡向外射出去。老闆站在門口,穿一件沒有油漬的白色衫,正在跟人講話。圳生經過的時候,聽到老闆說一句「不會燻黑」,用的是日本話,圳生聽不懂全部,但那兩個字他聽進去了。
不會燻黑。
他蹲在地上,把那句話在嘴裡默念一遍。不會燻黑。唸起來的聲音,像兩粒小石頭丟進水裡。
風從月臺的方向吹過來,涼涼的。入秋了,夜風帶著一種乾燥的氣味——鐵軌的鐵鏽味、曬了一整天的枕木的松脂味、還有一點遠方甘蔗田燒過的焦味。這些味道他已經認得了,像認得自己的手一樣。
電車站還沒有通,聽說鐵道部正在鋪線,從高雄港沿著驛前通往北。圳生不曉得電車跑起來是什麼樣子。但他看過燈泡了。
他站起來,拍拍褲管。燈泡還亮著,他轉身走回貨倉。走幾步,又回頭看一眼——燈泡在夜裡像一粒不熄的火,但沒有火該有的熱,也沒有火該有的煙。
他爬上貨倉的閣樓,躺下來。從木板縫隙看出去,可以看到車站簷廊下一小片光。那片光照在紅磚牆上,不搖不晃。
圳生閉上眼睛,感覺自己的身體貼著木板。他想,明天早上那粒燈泡應該還亮著——白天看不出來,但圳生知道它還在。燈泡不像油燈,不需要人吹熄,也不會把燈罩燻黑。
他翻了個身,面向牆壁。外面的光從縫隙漏進來,一條細細的線,橫在他面前的木板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