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光高雄 驛前通 3 / 46

第 3 章

半磅的糖

圳生在月臺邊的陰影裡坐了一陣,才把工錢數清楚。

 

銅錢六枚,老闆從口袋裡摸出來,放在他手心,一枚一枚數。圳生的手指碰到銅板的時候,銅板還是溫的——老闆的體溫留在上面,一種厚厚實實的熱。

 

他把銅板收進衫袋,沿著驛前通走,經過鐵軌邊的倉庫,經過堆放煤炭的空地,走到那間小小的雜貨店。店門口一塊木牌,白漆寫的「菸酒鹽糖」。圳生認得最後兩個字——鹽和糖,像兩個不一樣的方塊,他每天搬的貨物外面就印著這些字。

 

「頭家。」他站在門口喊了一聲。

 

老闆探頭出來,圍裙前面一塊黑漬,是醬油還是煤炭,看不出來。圳生指指櫃檯邊那口布袋——袋口敞開,棕色的砂糖在午後日光裡閃著細細的光。

 

「半磅。」圳生說。

 

老闆從牆上抽一張粗紙,折成錐形,從布袋裡舀一杓糖,倒在紙上,用指壓平,又補一小杓。糖從杓子邊緣散落,細細的粉,落在木頭櫃檯上。圳生看著那些散落的糖粉,沒有說話。

 

「五厘錢。」

 

圳生把銅錢一枚一枚排在櫃檯上。老闆收走五枚,剩一枚在木板上面。那枚銅錢旁邊,是剛剛散落的一小撮糖粉——淺淺的,風一吹就沒了。圳生伸出食指去沾,指尖先碰到木頭,再碰到糖——粗粗的,一粒一粒,沾在指腹。他把手指放進嘴裡,糖在舌尖上化開,甜的,很直接的甜,像咬破一粒夏天的果子。

 

那張粗紙包的糖拿在他手上,紙的背面滲出一層薄薄的油光。他沒有急著走,站在門口,手心朝上托著那包糖——半磅的重量,比他想的輕一點。

 

這包糖是從打狗糖廠來的,圳生聽搬貨的人說過——甘蔗從屏東平原用火車載過來,在糖廠榨過,裝袋,再從高雄港上船。他每天扛的貨裡,糖包佔最多。但扛過的糖沒有一粒是自己的。

 

以前在旗後,糖是過年的東西。姑丈的中藥舖平日不見糖,只有年節的時候會從抽屜拿出一包紙包的冰糖,一人分一小塊,含在嘴裡,捨不得咬,讓它在舌面上慢慢溶。

 

圳生把紙包換到左手,右手摸進衫袋——剩一枚銅錢,還涼涼的。

 

他往回走,腳步比平常慢。糖在紙包裡,紙包在他手裡,掌心的熱氣透到紙上,紙的觸感變軟了。他想到回去以後,可以把糖倒進那只缺角碗,用蓋子蓋好,每天早上出門前用手指捏一小撮,放在舌頭上——那樣的甜,可以撐一整天。

 

走到貨倉門口,他沒有上樓,蹲在門檻邊,把紙包放在地上,慢慢打開紙口。

 

糖在紙裡,棕色的,密密挨在一起,有些結了小小的塊。他伸出手,捏一小塊結塊的糖,放進嘴裡——硬硬的,咬下去,甜味從碎開的糖粒裡爆出來,充滿整口。

 

他蹲在那裡,含著那塊糖,沒有嚼,等它自己融化。

 

日頭從西邊斜進來,把糖紙的影子拉長在地面。風從車站的方向吹來,帶著鐵軌曬了一整天的氣味,還有一點煤炭的細末。

 

糖在嘴裡慢慢融,甜味從舌尖擴散到兩頰。剩最後一粒的時候,他讓它在舌面上滾來滾去,等到甜味淡到幾乎沒有了,才吞落喉。

 

他把紙包重新折好,收進懷裡,貼著胸口。今天不再吃了——半磅的糖,要吃半個月。

 

站起來,他拍拍膝蓋上的灰,轉身踏上貨倉的木板樓梯。樓梯在他腳下發出吱吱的聲音,一階一階往上。

 

嘴角還有一點甜,他沒有擦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