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光高雄 驛前通 2 / 46

第 2 章

鐵軌還是燙的

圳生蹲在月臺邊,手掌貼著鐵軌。

 

日頭曬了一整個下晝,鐵軌摸起來像剛從灶裡抽出來的鼎鏟。他縮手,手心一道紅印,慢慢浮起來。

 

旁邊的老搬運工笑他,說新來的才會去摸鐵軌。

 

圳生沒有應。他把手收回去,插進腰帶裡,等那陣燙的感覺退掉。

 

搬運的工作說起來簡單——火車到站,貨物下車,從月臺搬到驛前通,或者從驛前通搬上火車。但是每一件貨都不一樣。米袋重,一包一斗,扛在肩上會往下滑,要用頭頂頂住。糖包更重,糖粉從布袋縫滲出來,沾在頸窩,風乾之後黏黏的,像塗一層糖水。鐵桶裝煤油,提的時候要小心,桶緣割手。木箱釘得密密的,有的裡面是機器,有的裡面是玻璃,搬的人只能靠經驗判斷——箱子發出的聲音、晃動的程度、扛起來的重心在哪裡。

 

圳生學了幾天,肩膀的肉從痛變酸,從酸變成硬。晚上躺在驛前通邊一間貨倉閣樓的草蓆上,身體貼著地板,可以感覺到白天累積在骨頭裡的震動——火車輪子壓過鐵軌的震動,從地面傳上來,穿過木板,穿過草蓆,進到他的脊椎。

 

他沒有想這件事是好是壞。

 

有一班從臺南來的貨車在下午四點進站。蒸汽還沒散,車頭停在月臺旁邊,鐵輪附近的空氣因為熱而扭曲,看出去的人影都在晃。圳生從車廂裡扛出一包一包的鹽,布袋外面結了一層硬硬的鹽霜,碰到手臂,皮膚有一種細細的刺。他把鹽袋疊上板車,手指全是白色的粉末,指甲縫塞滿了鹽。他舔一下自己的指節——鹹的,比旗後的海水還鹹。

 

日頭斜了,月臺的影子拉長,鐵軌在地面上畫出兩條平行的黑線。有一隻狗沿著鐵軌走,走得很慢,尾巴垂著,偶爾停下來聞一下枕木。

 

圳生坐在月臺邊,從衫袋裡掏出早上剩的一塊蕃薯。皮已經皺了,但肉還是黃的,咬下去甜的,配著今天最後一班車的汽笛聲吞落喉。

 

他看著鐵軌。日頭已經照不到鐵軌表面了,顏色從亮銀變成暗灰。他知道那鐵軌還是燙的——就算看起來已經冷了,手的記憶還留著下晝的溫度。

 

他把最後一口蕃薯吃完,站起身,拍拍褲管。

 

狗已經走遠了。鐵軌在暗下來天色裡,只剩兩條暗暗的影子。

 

他走回倉庫的方向,沒有回頭看月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