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
一支菸的時間
渡船靠岸,圳生踏過那塊搖晃的木板,腳底踏到地面,沙土的。
他從旗後過來。身上一隻布袋,裝兩件換洗衫、一雙備用的草鞋。天未光的時他就出門,姑丈站在中藥舖門口,沒說什麼,只遞給他一個紙包,裡面包兩塊甜糕。
「到對岸看有頭路沒,無就轉來。」姑丈講這話,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代誌。
圳生沒有轉頭看後面。他的腳自己會走。
從渡船口行到高雄驛,路是新的——碎石子鋪過,踩起來不像旗後的路那樣會陷軟沙。路邊的店面有的還在搭鷹架,有的已經掛上招牌,木頭的、鐵皮的,寫著他還不熟的字。有一間店在賣飯,蒸籠掀開,白煙溢到路面上,帶著豬油和蔥的香氣。
他肚餓了,但是沒有停。
高雄驛的紅磚樓比他聽說的還新。兩層,從地面疊起來的磚,比旗後的任何一間房子都高,窗口一排排,玻璃反光,刺眼。門口有人進進出出,穿西裝的、穿制服疊的、打赤腳的,各有各的速度。一種氣味從車站裡面溢出來——木頭燒過的、油的、還有一點鐵的腥氣。圳生認不出那是火車的味道,但他知道這味道跟他不衝突。
他蹲在車站外邊的牆腳,布袋放在身邊。牆是新抹的灰泥,背後透出一點涼,透過衫,貼到皮膚。他伸手入袋,摸到那包甜糕還沒吃。紙已經沾了油,有點透。他打開紙包,甜糕壓得扁扁的,上面一粒龍眼乾。他咬一口,甜味在嘴裡散開,黏黏的,配著口水吞落喉。吃完手心黏黏,他在褲管上擦了兩下。
然後手指伸進衫袋,摸到一張皺皺的紙和一小撮菸絲,紙已經快破了,菸絲散出乾燥的草味。他慢慢攤平那張紙,把菸絲均勻鋪上去,用指尖壓出一條線,小心翼翼地捲,用舌尖舔過紙邊,壓實。火柴擦了三下才著,硫磺味衝了一下鼻,然後是菸草的焦香。
第一口菸吸進去,一陣熱氣從喉嚨到肺,然後從鼻孔出來,散在日頭底下。
有一班火車正要開,汽笛響了一聲,長長的一聲,拖到尾音的時候,車輪開始動了。站前的人有的在跑,有的站著在看,有的跟他一樣蹲著。他看見那些人跑向月臺的方向,皮靴和木屐在石板地上響出不同的節奏。他沒跑。
一支菸燒到尾,菸灰柱自己斷了,灰燼掉在他自己的腳趾頭前面。有一陣風把灰吹散。
他把菸頭捺熄在地上,站起來,布袋甩上肩。
前面那條路很直,沿著驛前通出去,不知道通到哪裡。
他沒有往回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