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0 章
風是鹹的
天未光,圳生就起來了。他把那本回數券從懷裡拿出來,翻到第二頁,沿著細孔慢慢摺,來回幾次——紙分開的時候,邊緣的毛邊在黑暗中摸起來粗粗的,像曬過頭的草繩。
他把那張票放進對襟衫的暗袋,把剩下的冊子塞進枕頭底下。屋頂的瓦縫漏進來一線光,不是日頭——是月光,淡淡的,像一層薄薄的霜鋪在地上。圳生踏過那線光,推開門,走到驛前通上。
空氣涼涼的,帶一種夜裡還沒散盡的濕氣。車站的鐘敲了四聲——他還不用那麼早到,但他想早一點。他想在車站大廳的椅子坐一下,看天慢慢亮起來。
月臺上沒有人。售票口的木板關著,窗口下一盞燈還亮著,光暈小小的,像一粒橘色的米。圳生從暗袋拿出那張票,放在手掌上看。在燈光底下,紙是米白色的,印章的紅色變成一種暗暗的赭色,像乾掉的血跡。
他聽到自己的呼吸聲。很輕,但在這個沒有人的月臺上,呼吸的聲音變得很大——像風穿過窄巷那種唏唏的聲音。
他把票收好,坐著等。
車站的汽笛響的時候,天邊已經亮了。圳生站起來,拍拍褲子後面——坐太久,布面涼涼的,沾了一層薄薄的灰。他走到月臺邊,往鐵軌的盡頭看。遠遠的,一列火車正在過來——先看到煙,黑灰色的煙從火車頭上方冒出來,在天空裡慢慢散開,像一朵緩緩變大的花。然後聽到聲音——咚咚咚、咚咚咚,鐵輪壓在鐵軌的接縫上,規律的節奏,像心臟跳動的聲音被放大。
火車進站,蒸氣從車輪底下噴出來,白濛濛的一片,帶著一股煤煙的味道——乾燥的、刺刺的,像炭火剛熄滅那時候冒出來的氣。圳生被蒸氣包圍了一下,臉上感覺到一股溫溫的濕氣,像有人對著他的臉呵了一口氣。
車門打開,沒有人下車。圳生踏上去,找了一個靠窗的位子坐下來。椅子是木頭的,坐下去硬硬的,但表面被磨得很光滑——不是油漆的光滑,是人的褲子磨出來的,像老店舖的門檻那樣,坐久了就亮。
火車動了。起先是慢慢的,窗外的月臺慢吞吞地往後退,然後愈來愈快——月臺退完了,換成倉庫的牆壁,然後是空地、幾棵樹、一個水塘,然後是一片看過去的田。圳生看著窗外,風從半開的窗戶灌進來,吹在他的臉上。風是涼的,帶著早晨的露水味和草的青氣。
火車過了一個小站之後,圳生聞到不一樣的味道。
是從窗口進來的——風的氣味變了。草的青氣慢慢淡掉,換成一種濕濕的、鹹鹹的味道,像煮開的鹽水冒出來的蒸氣。圳生把頭伸出窗外一點,風打在他的臉上,比剛才更涼了,而且那種鹹味的感覺更清楚——不是用聞的,是用嘴唇感覺到的,像嘴唇碰到一點點鹽水的感覺,澀澀的。
他的喉嚨動了一下。
火車繼續開,愈往南,那種鹹味愈重。圳生看著窗外,地勢愈來愈低,田變少了,換成一種灰綠色的植物——矮矮的,一片一片,莖是紅色的。圳生不認得那是什麼,但他知道這表示海近了。
他想起姑丈的中藥舖。舖子門口有一張竹椅,椅面已經坐到凹下去一個弧度。姑丈會坐在那張椅子上,用一把小刀切當歸,刀從當歸片上面劃過去的時候,會有一種乾乾的、清脆的聲音——不是斷掉的聲音,是劃開的聲音,像指甲刮過紙箱的表面。
圳生把暗袋的票拿出來,看車票上的站名數字,又放回去。窗外的那片植物愈來愈密,然後他突然看到一條長長的水——不是河,是海水,灰藍色的,靜靜的,遠遠的,在水面上閃著細碎的光。風從那片水上面吹過來,帶進車廂,整個車廂的空氣都變了——變成一種濕濕的、涼涼的、帶著鹽粒的空氣。
圳生深深吸了一口氣。鹹味從他的鼻腔進去,到喉嚨,到胸口。他感覺自己的肺好像變重了一點——被那種濕氣壓的。
車停了。圳生下車,站在月臺上。月臺很小,只有一排低矮的房子,屋頂是黑瓦的,牆壁是白色的,但被風吹久了,白漆已經斑駁,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。圳生離開月臺,沿著一條石子路往前走——路的兩邊是矮房子,有幾間是魚販,門口擺著保麗龍箱,箱子裡裝著碎冰和銀色的魚。魚的眼睛亮亮的,像一小顆一小顆的玻璃珠。空氣中魚腥味和鹹味混在一起,變成一種厚厚黏黏的味道,不像火車上那麼清新了,但圳生沒有皺眉——他小時候就是聞這個長大的。
他走到渡船頭。海就在面前,灰藍色的,風從海面吹過來,比在火車上更直接、更烈——風打在他的臉上,他的衫被風吹得貼在身上,布料在風中顫抖,發出細細的啪啦啪啦的聲音。他瞇著眼,嘴唇嚐到更明顯的鹹——像用舌頭舔了一下鹽塊。
他想起那張回數券還在暗袋裡,隔著布料貼著他的胸口。票是乾的,乾燥的紙,被他的體溫焐到溫溫的。風是鹹的,濕的,從海面吹過來。圳生的胸口同時感覺到這兩種東西——乾的和濕的,暖的和涼的,紙的邊緣和風的重量。
他站在渡船頭,看著對岸。對岸的屋子小小的,看不清,只看到屋頂的線條浮在水面上。有一條船正在過來,船尾的水痕白白的,像一條細細的線在灰藍色的水面上拉開。
風又吹過來,比他剛才站的地方更鹹了。
圳生沒有急著上船。他站在那裡,讓風一直吹,衫一直貼在身上。他的掌心按在暗袋的位置——那張票還在。他收回手,手掌上沾著他自己體溫的熱氣,被風一吹,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