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光高雄 驛前通 11 / 46

第 11 章

這裡本來是海

渡船靠岸,船頭碰到碼頭的輪胎,發出「咚」一聲悶響——像西瓜被放在地上那種聲音。圳生踏上去,腳下的木板微微晃了一下,木板和水面之間有一層空隙,水在那空隙裡蕩來蕩去,發出細細的啪嗒聲。

 

他走過碼頭,沿著老街走。街上的人比他想像的多——幾個女人蹲在路邊揀魚,手指在銀色的魚身之間快速移動,眼睛不看手指,像手自己會找路。圳生經過的時候,她們抬頭看他一眼,又低下頭去。不認識的人,沒有打招呼的必要。

 

中藥舖的招牌還掛著,但字褪色了——木頭底色露出來,灰灰的,像被太陽曬到脫皮的皮膚。圳生站在門口,沒有馬上進去。舖子裡傳出來一股味道——當歸、黃耆、甘草,厚厚甜甜的,像一層看不見的棉被蓋在空氣上面。他吸了一口,喉嚨深處感覺到一種乾燥的甘味,像含著一片甘草在嘴裡。

 

他踏進門。舖子不大,櫃臺佔了一半的空間,櫃臺後面是一整面牆的木抽屜,抽屜的銅環被摸得亮亮的,在陰暗的光線下反射著細小的光點。櫃臺上放著一把小刀、一塊切藥的木板、半根當歸。當歸的切面是黃白色的,邊緣有一圈深色的紋路,像樹木的年輪。

 

「來了?」姑丈的聲音從櫃臺後面傳來。

 

圳生轉頭,看到姑丈坐在櫃臺角落的竹椅上。那張竹椅的椅面已經凹下去一個弧度——和圳生記憶中一樣的弧度,只是姑丈坐在裡面的時候,身體看起來更小了,像衣服穿在一個比過去瘦的人身上。

 

「你坐。」姑丈沒有站起來,用手比了一下旁邊的板凳。

 

圳生坐下來。板凳是杉木的,坐下去的時候木板發出輕輕的「吱」一聲。他看著姑丈——頭髮全白了,不是那種灰白,是真正的白,像鹽的顏色。眼角的紋路很深,從眼睛一直延伸到太陽穴,像乾掉的土地裂開的紋。

 

「老闆有拿回數券予你?」姑丈問。

 

「有。」圳生從暗袋掏出那本冊子。

 

姑丈接過去,翻了一下,又還給他:「一張一張用。用完了,若還想來,跟我講。」

 

圳生把冊子收回懷裡。

 

姑丈沒有講話。他拿起櫃臺上那半根當歸,用小刀開始切——刀從當歸片上面劃過去,圳生聽到那個聲音,和他記憶中一模一樣——乾乾的、清脆的聲音,像指甲刮過紙箱的表面。當歸一片一片落下來,落在木板上,每一片都差不多厚。

 

「外面的路有變化無?」姑丈邊切邊問,沒有抬頭。

 

「有。車站前面在鋪新的石子路。」

 

「喔。」姑丈放下刀,抬頭看圳生:「你知影這个所在,本來是什麼?」

 

圳生搖頭。

 

姑丈用刀尖比了一下腳下的地面:「本來是海。」

 

他把刀放下,靠在椅背上,竹椅發出「嘎」一聲。他看著舖子門口的光——門外的日光白白的,照在街道上,一個小孩跑過去,影子在日光底下短短的一團。

 

「阮小漢的時陣,這个所在是一片淺灘。退潮的時陣,水會退到遠遠的地方,露出一大片黑色的泥灘。阮在下底撈蜊仔、摸花蛤。腳踩在泥灘上面,泥會從腳趾縫中間擠出來——溫溫的,軟軟的,像在踏一團發酵過的麵。」

 

圳生沒有講話,但他看到姑丈講這些話的時候,眼角那些紋路沒有動。姑丈的眼神不是在看他——是在看門外那道光,但也不是在看光,是在看比光更遠的東西。

 

「後來日本人來,把海填起來。」姑丈說,語氣很平,像在講一件跟他不相干的事:「一車一車的土,從壽山那邊挖過來,倒進水裡。土碰到水的聲音——『嘩——』——很重,很悶,像整座山在嘆氣。」

 

圳生聽著。他想起自己在車站扛的那些貨——有幾次扛過石灰和水泥,袋子很重,壓在肩膀上,肩膀會留下一條紅紅的印子,到晚上洗澡的時候碰到水還會痛。那些水泥,有一些是不是就是填到海裡去的?

 

他沒有問。

 

「你那衫,是新的?」姑丈突然換了話題。

 

圳生低頭看自己的對襟衫:「新做的。」

 

「顏色好看。」姑丈說。他沒有多講,但圳生知道他是在說衫的顏色——淺藍色的,像天空剛亮的時候那種藍。

 

姑丈又拿起當歸繼續切。圳生坐在板凳上,看著姑丈的手——手指關節很大,指甲很厚,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黃色印子,是中藥的顏色。那雙手切了多久的當歸,圳生不知道。但他知道那雙手已經切到不用眼睛看,刀自然就會找到對的位置。

 

「這條街本來也是海。」姑丈又開口,刀沒有停:「你頭仔走過來那條路,阮小漢的時陣,佇遐泅水。」

 

圳生看著門外的街道。街道是石子路的,兩邊是矮房子,有雜貨店、魚攤、一間理髮店。有人在走路,有狗在路邊睡覺,有一個查某人坐在門口剝豆莢,豆莢剝開的時候發出清脆的「啵」一聲,豆子掉進碗裡,滴滴答答。

 

這條路,以前是海。

 

圳生想像著——海水漫到他的腳踝的高度,淺淺的,溫溫的,底下的沙很細,踩下去會陷一點點。水裡有小魚,銀色的,很小,一群一群,在他的腳邊繞來繞去。他低頭看自己的腳——腳上穿著一雙布鞋,鞋底已經磨到薄薄的,站在石子路上。

 

海不見了。現在是路,是房子,是人的腳在走的所在。

 

「下晝若無代誌,去墓仔埔看看你阿嬤。」姑丈說。

 

圳生點頭。

 

姑丈把切好的當歸收進一個玻璃罐子,蓋上蓋子,轉緊。他的手轉蓋子的動作很慢,像那個蓋子很緊,需要用全身的力氣。圳生看著那隻手——血管浮在手背上,青色的,像蚯蚓趴在皮膚底下。

 

「我先去。」圳生站起來。

 

姑丈沒有回答。他坐在竹椅上,日光從門口斜斜地照進來,照在他的腳邊。他的腳穿著一雙黑色的布鞋,鞋面已經褪色了,邊緣磨到起毛。

 

圳生走出舖子。門外的光比裡面亮很多,他瞇了一下眼睛。街道上的那個查某人還在剝豆莢,碗裡的豆子已經半滿了,淺淺的綠色,在日光底下看起來像一顆一顆小小的玉。

 

他往墓仔埔的方向走。腳踩在石子路上,石子的邊緣隔著薄薄的鞋底,壓在他的腳掌上——一粒一粒,清清楚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