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2 章
三個字
圳生從旗後回來的那天下晝,日頭已經偏西了。
他走進家門,先聞到一陣油蔥酥的味道——罔市在灶腳,應該在準備下晝的麵攤。圳生沒有進去灶腳,他在客廳的桌仔邊坐下來,從懷裡掏出那本回數券,翻到用掉兩張的那一頁,用手指摸著細孔邊緣的毛邊。
素霞從房間走出來,手裡拿著一本簿子。
「阿爸,你回來了?」
圳生抬頭看她一眼,點了一下頭。素霞在他對面坐下來,打開簿子——裡面是她在公學校習字的作業,毛筆寫的,一格一個字,黑黑的墨在粗粗的紙上暈開,邊緣不太整齊,像鋸子的齒。
圳生看著簿子上的字。他一個都看不懂,但他知道素霞寫得很認真——每一個字都寫在格子中間,不大不小,整整齊齊。
「老師教的新字?」圳生問。
「嗯。今天寫的是地名。」素霞翻到最新的一頁,用手指點著第一行:「這是『高』,這是『雄』,這是『驛』,這是『前』,這是『通』。」
圳生看著那五個字。每個字都由好幾條線組成,有的直,有的彎,有的撇出去。他不認得這些線條代表什麼,但他知道這些字合起來就是他每天在走的所在——驛前通。
他從懷裡掏出那本回數券,翻到封面,放在桌上,推到素霞面前。
「妳看這上面的字,是寫什麼?」
素霞接過去,低頭看了一下:「這是『回』、『數』、『券』。回數券。坐火車用的。」
「還有呢?」
素霞翻到第一頁那張已經用掉的票的位置——票已經撕掉了,但細孔還在,形成一排整齊的虛線。她指著蓋章的地方:「這裡是日期,這裡是站名。」
圳生沒有說話。他看著那些字,像在看一片他不認識的風景——每一筆每一畫都清清楚楚,但他就是不認得。那些線條有自己的生命,自己的秩序,和他每天扛的那些貨不同——貨他摸得到重量,聞得到味道,字沒有重量,沒有味道,但他知道這些字可以決定很多事。
「阿爸,你要不要學?」素霞抬起頭看他。
圳生看著她。她的眼睛亮亮的,跟他不同——他的眼睛看的是貨物的數量、鐵軌的顏色、天氣的變化,她的眼睛看的是書本。
他沒有回答好或不好,但他說:「妳寫我的名字。」
素霞點頭。她把簿子翻到空白頁,拿起桌上的毛筆——筆尖沾了墨,在硯臺邊緣抿了一下,把多餘的墨抿掉。然後她的手腕靠下來,筆尖碰到紙面。
圳生看著那支筆。
素霞寫得很慢。第一筆——直的,從上往下,像一條細細的線。然後橫的。然後又是一筆直的。三筆,組成一個字。
第二個字開始。她寫了一個直直的豎,然後左右各有一條斜斜的線往兩邊伸出去——像屋頂的兩邊,像一棵樹打開的枝椏。然後又是一橫。然後一豎。
第三個字。先是一橫,然後一豎,然後一橫,然後一個彎彎的鉤——像扁擔的一頭掛了東西,微微往下沉。
她放下筆。紙面上有三個字,黑黑的,站在白色的格子裡。
「這是你的名。」素霞說:「林。圳。生。」
圳生看著那三個字。他看了很久。
第一個字「林」——兩個木頭疊在一起,像兩棵樹站在一起。第二個字「圳」——旁邊是土,另一邊是田和川,圳溝的圳。第三個字「生」——一撇一橫,下面一個青——生活的生。
他認不得那些筆畫的名字,但他認得自己名字的意思——他姓林,住在圳溝邊出生的人。
「你再寫一次。」他說。
素霞又寫了一次。這次更快一些,筆在紙上發出細細的沙沙聲——像蟲在啃樹葉,像風在吹乾掉的稻稈。三個字又出現了,和上次的差不多一樣,但不完全相同——第二個字的豎比上次長了一點點,第三個字的橫比上次斜了一點點。
圳生把簿子拿起來,湊近看。墨還沒有全乾,在日光底下反射著微微的光,像黑色的漆。他聞到墨的氣味——一種淡淡的、植物的味道,像樹皮被水泡過之後發出來的那種氣味,還有一點點灰,像燒過的草。
他伸出手,用食指輕輕碰了一下第一個字的筆畫。墨沾到他的指尖上——涼涼的,濕濕的,像一顆很小很小的露珠。他把手指收回來,看著指尖上那點黑色的墨。他把拇指和食指輕輕搓了一下——墨在皮膚上暈開,變成一塊淺淺的灰色,聞起來還是那個味道。
他沒有擦掉那塊墨。
他把簿子輕輕放下,看了很久。日光從門口斜進來,照在紙上,把墨跡的影子投在紙的纖維上,每一個筆畫的影子都比筆畫本身淺一點、模糊一點,像回音,像餘韻。
他站起來,走進灶腳。
灶腳裡,罔市正在切蔥。刀落在砧板上,篤篤篤的聲音規律而穩定——像鐘擺,像心跳。圳生站在門口,看著她切。她沒有抬頭。
「麵要涼了。」她說。
圳生沒有回答。他看著那鍋水——水在鍋子裡滾,白色的蒸氣從鍋面升起來,碰到鍋蓋又凝成水珠,沿著鍋蓋邊緣一顆一顆滴下來,掉進水裡發出細細的聲音——一滴,又一滴。
他從灶腳退出來,走回客廳。
素霞還坐在桌邊,正在翻看簿子。她把那頁寫著「林圳生」的紙撕下來,折成一個小小的方形,遞給圳生。
「這予你。」
圳生接過去。紙是溫的——素霞的手溫還留在上面,薄薄一層,像剛出鍋的碗那種溫度。他把那張折好的紙放進對襟衫的暗袋——和那本回數券放在一起。紙碰到回數券的封面,發出極輕的聲音,幾乎聽不到。
他坐下來,日光又斜了一些,照在桌面上。那張紙在他胸口的位置,隔著一層布,熱熱的。
圳生伸出手,用剛才沾到墨的那根手指,在空氣中跟著那些筆畫劃了一次——直的,橫的,直的,撇的,捺的。他沒有碰到紙,但他的手指在日光底下劃過,影子的形狀在桌面上跟著他的手指移動。
他劃完三個字。手指停在空氣中。
然後他放下手,把簿子輕輕合上,放在桌角。那張紙還在他的暗袋裡,隔著布貼著他的胸口——溫溫的,像什麼東西剛停下來,還沒完全冷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