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3 章
制服的第一顆扣子
素霞把制服從紙袋裡拿出來的時候,手指先碰到布面——粗粗的,還帶著一層漿過的硬挺,像剛曬乾的毛巾。她把制服抖開,布面在空氣中啪了一聲,一股新布的氣味散出來——不是棉花的味道,是染料的、漿粉的,還有一點點紙袋的乾燥氣味,像打開一包新買的布匹那時候的味道。
她把制服攤開在床上。布面在床板上鋪平的時候發出細細的「沙」一聲,像紙張被拉開的聲音。她伸手摸那一排扣子——深褐色的,塑膠的。不是貝殼扣——貝殼扣在日光底下會有一層虹光,轉動的時候顏色會變,像油浮在水面上那種彩色的薄光。這種扣子沒有光,就是深褐色的,圓圓的,平平的,邊緣沒有花紋,邊角收得整整齊齊,像一粒粒乾掉的樹豆。
她數了一下——六顆。從領口到底擺,一顆一顆,整整齊齊排成一條線。
她拿起制服,把右手穿進袖子。布料的內面比外面滑一點,但還是粗粗的,碰到她手臂的皮膚,像被細細的砂紙輕輕刷過去——不是不舒服,是陌生的觸感。她從沒穿過這種質料的衫。
她把左手也穿進去,然後把兩邊的衣襟拉攏。手指捏住第一顆扣子——領口那一顆——對準扣眼。扣眼是新開的,邊緣的縫線密密實實,扣子穿過去的時候需要一點力氣。她壓了一下,「啵」——很小的一聲,像拔掉一個軟木塞。扣子過去了。
第二顆。第三顆。第四顆。第五顆。
扣到第六顆的時候,她的手停下來。
她低頭看自己——制服穿在她身上,比她想像的合身。腰的部分收了一點,肩膀的寬度剛剛好,袖口的長度到手背的關節上。她轉動手臂,肩膀沒有繃住的感覺——這個尺寸是對的。
她走到房間角落的鏡子前面。鏡子是橢圓形的,邊框的漆掉了一些,露出底下淺淺的木紋。鏡面有一條細細的刮痕,從左邊延伸到中間,像一條白色的線,把她的臉分成兩半。
她看著鏡子裡穿著制服的人。
郵便局的制服是深藍色的——不是黑,是很深很深的藍,像傍晚天空快要全黑之前那一段時間殘留的顏色。領子是西式的,翻領,領角尖尖的,在鎖骨的位置交疊。胸前有一個口袋,口袋蓋上有一排細細的縫線,線的顏色比布面淺一點,像一條細細的小路在深色的土地上劃過去。
她看著自己的領口。第一顆扣子——領口那一顆——正正地扣在領子的交會點上,把兩邊的領子固定住。她伸手摸那顆扣子。塑膠的,已經被她自己的體溫焐到溫溫的了。她的指腹在扣子表面輕輕轉了一下,扣子在手指底下轉動了一點點,發出幾乎聽不到的摩擦聲。
她想起前幾天——去郵便局面試那天下晝,她從火車站走回家的路上,手一直放在口袋裡握著那張通知。紙被她的手汗焐到有點濕,邊緣軟軟的,像被水泡過的報紙邊。她沒有告訴任何人那天她去了哪裡。回到家,罔市在灶腳,圳生還沒回來。她把那張通知壓在枕頭底下,壓了一整夜。
「素霞——」
罔市的聲音從灶腳傳來。
素霞沒有回答。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——制服的第一顆扣子扣得整整齊齊。她伸手解開那顆扣子,又扣上。扣子穿過扣眼的感覺——先是緊的,邊緣的布料微微變形,然後「啵」一聲,扣子過去了。她又解開,又扣上。
「素霞——!」
「來了。」
她沒有脫下制服。她直接穿著它走出房間。
客廳的光線比房間亮很多。她走過門檻的時候腳下的木板輕輕響了一聲,像在咳嗽。灶腳的方向傳來油蔥酥的氣味,混著一點醬油的味道——普通的下晝,普通的氣味。但素霞穿著制服走進這個氣味裡的時候,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——她身上的新布氣味和油蔥酥的氣味在空氣中交會,像兩條不同的水流碰到一起。
罔市從灶腳探出頭來。她手上還沾著麵粉,白白的,在手背上乾成一層薄薄的膜。
罔市看著素霞,沒有說話。
素霞站在客廳中央。日光從門口照進來,照在她的制服上——深藍色的布面在光線下變成稍微淺一點的藍,像海水在太陽底下會變淺的那種藍。那排深褐色的扣子在光線下還是暗暗的,沒有反光。
罔市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——動作很慢,不像平常那樣隨便抹兩下。她走到素霞面前,沒有碰到她,只是看著。從領口看到肩膀,從肩膀看到袖口。
「會合身無?」罔市問。
「合。」
罔市伸出手。但她的手在碰到制服之前停住了——懸在空中,離素霞的肩膀大概一個手掌的距離。那隻手上有麵粉的白印子,指甲縫裡也有,指節因為長期碰水皮膚皺皺的。那隻手懸在那裡,像在想什麼,像在等什麼。
素霞沒有動。
過了一會兒,罔市把手收回去了。她沒有碰到那件制服。
「你去予你阿爸看。」她說完,轉身走回灶腳。
素霞站在客廳。灶腳傳來切菜的聲音——篤篤篤,規律的,穩定的,和每一天一樣。她低頭看自己胸前的扣子——第一顆扣子還扣著,在領口的位置,把領子固定得整整齊齊。
她伸出手,用指腹摸了一下那顆扣子。
塑膠的。溫的。圓的。
她往門口走去。門外的光比屋內更亮。她踏出門檻,深藍色的制服在日光底下閃了一下——然後她沿著驛前通的方向走,去找圳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