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4 章
鐘聲
素霞第一天上班,天袂光就醒。
她醒來的時陣,外面遠遠的——高雄驛的鐘聲。六點。那鐘聲穿過透早的空氣,從車站的方向一路傳過來,到他們家的時陣已經變得很薄,像一層透明的布被風吹過來,碰到耳朵的時陣只剩邊緣那一點點的聲音。
她躺一睏。天花板是暗的,窗戶的邊框已經有一條細細的光——天正在光。
她坐起來。床板吱一聲。制服掛在門後的衣架頂,深藍色的,在暗影中看起來幾若是全黑的,只有扣子的位置反射著一點點從窗戶透進來的光——六粒光點,排整整齊齊,像遠遠的街燈。
她穿好制服。扣扣子的時陣,手指已經比昨天熟手——第一粒,第二粒,第三粒。每一粒扣子穿過去的時陣都發出足輕的「啵」一聲,像魚在水面換氣。
她行入灶腳。罔市已經起火,鍋裡的水當在冒煙。看著素霞入來,她無講話,只有對碗櫥提出一個碗——碗邊有一圈細細的藍色花紋,描在白色的釉下底,像被封在冰內底的花。
罔市舀一碗糜,推到她面前。
「食飽才有氣力。」
素霞端起碗。糜的蒸氣噴到她的面——濕濕的,白白的,帶著一屑米湯的味道。她舀一嘴,糜在舌頂化開,溫溫的,軟軟的,無啥味——但就是這個味,逐早起攏食到的味,今仔日食起來特別無仝。
她食飽,將碗放咧水槽。罔市無看她。
她行出家門。門口的空氣猶涼涼的,帶著暗時留下的濕氣。驛前通的街燈猶未熄,黃黃的光在霧氣中散開,像一團一團會發光的棉。她沿著街路行——跤下的石子路在透早是恬恬的,無白日的跤步聲和車輪聲,只有家己的跤步,和家己的影——影在路燈下跤長長的,從她的腳後跟一直延伸到街路的另外一頭,像一條黑色的河。
她行過高雄驛前廣場的時陣,又聽著鐘聲。七點。這擺近真濟——鐘聲對車站二樓的鐘塔傳落來,厚厚重重的,像一塊大石頭捙落水,聲音對中央一圈一圈往外洸。她歇跤,抬頭看彼座鐘塔——紅磚的塔身,白色的鐘面,時針和分針在鐘面頂清清楚楚,像一雙展開的手。鐘擺在內底盪,但她看無,她乾焦聽著那個聲——規律的、穩定的、無急無慢的聲。
她繼續行。郵便局在車站的東爿,行過去大概十分鐘。她到的時陣門猶未開——一个比她較大幾歲的查某人企在門口,穿仝款深藍色的制服,手提高一个布包。
「你是新的?」彼个查某人問。
「是。」
「我姓陳,叫我陳桑就好。」
陳桑講話的聲有一屑屑的沙啞,像逐早起攏需要清一下喉嚨才開始講話彼種沙啞。她開門,素霞綴她入去。郵便局的大廳暗暗的——窗簾猶未拉開,只有門口的日光透進來,照在地板頂,地板是磨石子的,淺淺的灰色,在光線下跤看著細細的石子粒,一顆一顆,像被封在水泥內底的種子。
陳桑行入櫃臺後壁,捙一个抽屜,提出一本冊放咧桌頂。
「妳的工作佇遮。」
素霞行到櫃臺後壁。櫃臺的木頭邊被摸到真滑了——毋是油漆的光,是手溫磨出來的光,彼種光澤摸起來是溫的,不像新的漆彼款冷。
她聽著鐘聲又響。八點。對車站彼爿傳來,穿過街路,穿過門窗,到郵便局大廳的時陣已經變成一種低低的震動,像有什麼物仔在空氣深淵的內底在顫。
她站到家己的位置——交換手的檯前。檯頂有幾個插孔,插孔邊寫著號碼,號碼用的墨水有一點點褪色,但猶原會使辨認。她伸手摸一下檯面——木頭的,涼涼的,和陳桑的聲一樣平。
第一通的電話鈴聲響起來的時陣,素霞慢一秒才接起來。她拿起聽筒——黑色膠木在耳邊有一點冰,像咧抽屜內囥一暝的物件,隔一層皮抵到她的耳。她聽著線路內底的聲音——毋是人聲,是線路家己的聲,低低的,嗡嗡的,像熱天的暗時電線桿在風中發出的彼種聲。
然後她聽著一个男人的聲——臺語的,帶著一屑屑的鼻音:「喂?喂?有聽到無?」
素霞深深喘一喙氣,講:「有聽到。」
彼是第一通的電話。窗外,車站的鐘又敲——毋是整點的報時,是列車欲進站的預告鐘聲,短促而急促——噹噹噹噹——像有人用鐵鎚在敲一塊鐵板,聲在驛前通的上空跳來跳去,穿過每一條街,穿過每一扇開著的窗。素霞在鐘聲中聽著彼个男人的聲,手中的聽筒慢慢仔燒起來。
她做到中晝,手指已經熟悉彼寡插孔的位置——第一排第三个是高雄港務局,第二排第五个是州廳,第三排第一个是鐵道部。她的手指在插孔之間走來走去,像圳生扛貨的時陣肩胛頭自然會尋著最省力的角度。毋免想,手家己會尋路。
中晝歇睏的時陣,她行出郵便局。外面的光真強,她目睭瞇一下。車站的鐘聲又響——十二點。這擺的鐘聲較長,較慢,像一个人對透早做到這陣,總算會使坐落來喘一喙氣彼種節奏。
她企在郵便局門口,看向車站的方向。她想著圳生——這个時,伊應該嘛在歇睏。他會坐在貨運月臺的樹影下跤,對懷裡提出透早帶的飯包,打開,飯的蒸氣抵著空氣,會在他面前變成一團白白的霧,然後在風中散開。
素霞無過去揣他。她企在門口,予中晝的日頭曝在面頂——燒燒的,刺刺的,像予一層足薄的針在鑿。
她聽著鐘聲的尾音猶在空氣中震——足輕了,幾若聽無了,但她的耳猶感覺著彼種震動,像一陣風已經停,但頭毛猶在飛。
她轉身行入郵便局。櫃臺的桌猶原涼涼的,但聽筒已經有溫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