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5 章
紅毯的灰塵
圳生天袂光就予人叫起來。車站的人昨昏落班前才通知——今仔日全站大掃除,太子殿下欲對高雄經過。
他行到車站的時陣,天猶烏烏的,月台的燈黃黃的,照在水泥地面頂,人影拖長長,像一支一支黑色的竹篙。空氣冷冷,帶著露水和鐵軌的鐵鏽味——彼種透早火車站特有的味,柴油有一點,灰有一點,還有一屑屑昨夜雨水留在鐵軌頂未乾的濕氣。
月台頂已經有十幾個人——鐵道部的人、派出所的巡查、幾個穿西裝的先生。佐藤巡查企在月台中央,穿燙到筆直的制服,腰帶頂掛的劍鞘在燈光下反射一線白光。伊看著圳生行入來,無講話,乾焦用下巴指一个方向——意思是你去佇遐等。
圳生行到月台的尾仔。彼个所在通常是他扛貨的位置,但今仔日貨攏被移走了,月台空空曠曠的,像被掃過的稻埕。伊綴其他腳伕站在那裡,等待。
天漸漸光。
有人扛一捆紅色的布對倉庫行出來。兩個人——一个扛頭,一个扛尾——布很長,從他們手中垂落來,拖在水泥地面頂,掃起一層薄薄的灰。布是紅色的,紅到像血,紅到像過年才看得到的春聯紙,但比春聯紙還厚,厚得像兩層的布袋,表面有一層短短的絨毛,在透早的光線下反射著軟軟的光。
「紅毯。」旁邊一个較資深的腳伕低聲講。他看過這種場面。
圳生不曾看過彼種布。
兩個人將紅布鋪在月台中央——從車站大廳的出口一路鋪到月台邊緣,長長一條,像一條紅色的水路。伊看著布的邊緣碰到水泥地的時陣揚起一屑灰塵,淺淺的,在光線中浮一陣就落去。鋪好之後,一個穿西裝的先生彎落腰,用手將布的邊緣攏齊,又退後兩步看——像在檢查什麼,像一個畫家在看一幅圖畫完成之後的模樣。
圳生看著那條紅色的布。
伊想到前幾日扛的那批水泥——一包一包,五十公斤,從貨車頂卸下來,灰灰的,粉粉的。彼款灰會黏在衫褲頂,會黏在皮膚的皺摺內底,會黏在鼻孔內壁。伊收工的時陣,衫是灰色的,手是灰色的,面嘛是灰色的。彼種灰洗了有淡薄仔痕,愛洗好幾遍才會清。
但現在伊的面前有一條紅色的布,紅到無半點灰在頂頭。
有人喊一聲,所有的人都安靜落來。
圳生看著車站大廳的方向。一陣人對內底行出來——穿西裝的,穿和服的,穿制服的,一個綴一個,跤步一致,像一陣黑色的水對走廊彼頭流過來。伊看無著太子——伊看無著任何一個人的面,乾焦看到一片黑色的衫影,一片黑色的褲管,和幾雙皮鞋——皮鞋在月台頂發出整齊的聲,篤篤篤,像有人用一支細細的槌仔在敲一塊木板。
所有的人攏彎腰。
圳生嘛彎腰。伊彎腰的時陣,目睭看著地面。伊看到那條紅布——紅布頂有一小撮灰。不知對佗位來的,不知對誰的鞋底落來的,少少一撮,淺淺的,落在紅色的布面頂,像一粒芝麻落在白飯頂。彼條布遐爾紅,遐爾乾淨,所以彼一撮灰看起來特別清楚——清清楚楚,一粒一粒,像你有時間會使坐來慢慢數。
圳生看著彼撮灰。
這撮灰,到底是對誰的鞋底來的?是鐵道部彼个穿西裝的先生?是佐藤?是太子?抑是,根本就是紅布扛出來的時陣,從水泥地面頂掃起來的灰,在布面鋪平的時陣落去的?
伊無法度知。
人群行過去了。腳步聲漸漸遠去。月台頂的人慢慢直起身體。圳生直起身體的時陣,看著太子一行人已經行到月台的盡尾——一片黑色的背影,在紅布的尾端停落來,然後一個接一個,彎腰,上車。車門關起來的聲——砰——像一聲低沈的鼓。然後火車的汽笛響了,長長一聲,穿過月台頂的空氣,震得圳生的胸腔內底微微震。
火車駛出車站,愈來愈遠,愈來愈細。
月台頂的人開始散開。有人講話,有人行路,有人開始搬東西。佐藤巡查看一睏圳生,像欲講什麼,但最後無講,轉身行去辦公廳。
那條紅布還鋪在地上。
圳生無去扛貨。伊站在月台尾,看著那條紅布。風吹過來,紅布的邊緣輕輕掀一下,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地面——灰灰的,和紅布的顏色完全無仝,像兩個無仝的世界疊做一爿。伊看著布的邊緣掀起來的時陣,又有一屑灰塵對地面飛起來——淺淺的,在光線中浮一下,然後消失。
伊行到紅布的頭前。蹲落來。
伊伸出手,用指頭摸一下紅布的表面——軟的。比衫裙還軟,比棉被還軟,像摸到一層足緻的毛,像摸到一種伊不曾摸過的觸感。伊的指頭是粗的,繭很厚,指節的皮膚皺皺的裂裂的,和紅布的表面抵著——粗的皮膚和軟的布,兩種完全無仝的質感在伊的指頭下相遇。伊輕輕壓一下,布的表面凹落去一個淺淺的印,像指頭在沙頂留下的印,然後布慢慢彈回來。
伊看到有人行過來,是欲收紅布的人。兩個穿制服的人,一個扛頭,一個扛尾,將紅布從地面頂掀起來——布在掀起來的時陣,水泥地面頂留下一條長長的灰痕,淺淺的,像一條褪色的線。紅布被對折,再對折,再對折——在他們手中變成一捆深紅色的布捲,表面積了一層薄薄的灰。
伊看著那捆布被扛走。
布收起來之後,月台又變回原來的灰色。什麼都不剩。什麼痕跡都沒留。
但圳生看到地上殘留一點灰——用紅布收走之前,落在紅布頂彼一撮灰。現在紅布收走了,彼撮灰落在地面頂,灰色的水泥地面頂,幾乎看不出來了。圳生蹲落來,用手指頭摸一下彼撮灰——細細的,乾乾的,毋知是對誰的鞋底來的,可能是太子的,可能是佐藤的,也可能是扛紅布的工人的,也可能是他自己——
伊站起來,拍掉手指頂的灰。
身後有人在喊——「貨到矣!」
伊轉身,向貨運月臺行去。透早的日頭已經完全光了,照在月台頂,水泥地面反射著白色的光。伊行路的時陣,看著自己的跤步在水泥地面頂留無痕——但伊的褲管頂有一條淺淺的紅布纖維,不知何時黏上去的,像一條細細的線,跟伊的背影一起消失在貨運月臺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