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光高雄 驛前通 16 / 46

第 16 章

電報比信快

素霞到郵便局第三禮拜,開始認得每一種紙的聲。

 

信紙落入郵筒的聲——輕輕的,像一片樹葉落去水面,紙皮碰到鐵筒內壁,噹一聲,然後靜靜沉底。明信片的聲——較脆,較薄,碰到鐵壁的時陣會彈一下,像一粒石頭擲去鐵皮屋頂的聲。掛號信是無聲的——有人的手直接遞入窗口,一疊紙,一個簽名,手和紙交接的時陣只有一點摩擦聲,像風掃過乾土。

 

但電報的聲是不一樣的。

 

電報來的時陣,先是聽著跤步聲。不是用行的——是用走的。跤步比一般人較緊,較急,像咧趕佇什麼消息過期之前送到。彼種跤步對郵便局大門一路行入來,行過磨石子的地板,行過櫃臺,然後停——停佇素霞的窗口頭前。

 

彼日下晝,素霞頭一擺看著送電報的人。

 

一個查埔囡仔,比素霞可能大一兩歲。穿一件洗到微微退色的卡其色制服,褲管在膝蓋的位置磨到薄薄的,看得見內底皮膚的影。肩胛頂揹一个布包,布包的帶子因為長期揹重,已經有一條長長的皺紋,像一條河在布面頂乾去。

 

伊企佇櫃臺頭前,胸前掛一个銅色的證章——「遞送士」三個字,字邊緣的銅有一點氧化,變成一層淺淺的綠。

 

「有電報。」伊講。

 

聲真平。不是沒禮貌的平——是已經習慣了。這三個字伊大概已經講過一千遍,變成一種自然的節奏,像喘氣。

 

素霞看著伊從布包內底提出一个黃色的信封。比一般的信較細,紙質較薄,邊緣裁得很齊。信封頂面蓋一个紅色的印——「電報」,紅色很深,像血乾了以後的色。

 

素霞接過來。信封猶有一點溫——不知是送信人的手溫,還是機器運轉的熱,抑是消息本身就有溫度。

 

「愛簽名。」伊講。

 

伊從胸前口袋提出一支黑色的鋼筆,筆蓋頂的銀色夾子磨到發亮。素霞接過筆,筆身嘛是溫的。伊在送件簿頂簽名——林素霞。三個字寫完,將筆還予伊。伊接過來,收入胸前口袋,袋蓋扣回來的聲——啪,足輕的一聲,像一粒種子破開土壤。

 

「多謝。」伊講。

 

然後伊轉身行出去。跤步聲又響起來——較緊,較急,沿原路行出郵便局,行過大門,消失在透中午的日頭下。

 

素霞看著手中黃色的信封。電報。她在郵便局三個禮拜,這是頭一擺親手接著。彼个黃色信封比看起來較重——紙薄,但內底似乎有比紙更重的物。她用指頭摸一下信封表面,紙質粗粗的,有一層細細的紋路,像手背的皮膚。

 

她無開。電報毋是她的。收件人地址寫的是高雄州打狗醫院。她將電報收入抽屜,等送信的同事下晝來提。

 

彼个黃色信封囥佇抽屜內底的時陣,素霞一直想著伊——毋是想著電報的內容,是想著彼个送電報的人。伊行入來的跤步聲,伊講「有電報」的聲,伊提出筆來的姿勢,筆收入胸前時袋蓋扣回來的聲。

 

下晝,送信的同事來提電報。素霞打開抽屜,黃色信封猶原佇遐。伊將它提出來,交予同事。

 

「這陣的電報。」同事接過來,看一下地址,塞入布包內底。「比信緊真濟。」

 

「緊多少?」素霞問。

 

「信若是寄去臺北,愛兩工。若是電報——半點鐘就到了。機器對過去,彼邊就接著了。」

 

素霞沒講話。

 

「咱遮算慢矣,」同事繼續講。「聽講東京的電報,三五分鐘就到了。像彼个人——」伊用下巴指門口的方向,就是送電報彼个人行出去的方向。「伊的任務就是佇三五分鐘內,將消息送到。」

 

同事行出去了。

 

素霞坐咧交換手的檯前。窗外的光已經開始斜——下晝三點,日頭從西爿的窗射入來,照在交換檯頂,插孔的號碼在光線中浮起來,一粒一粒,像浮在水面的數字。

 

她聽著外面的跤步聲——有人行過郵便局門口,一般人的速度。毋是送電報的速度。

 

電報比信緊。

 

但信呢?信愛行兩工,從高雄到臺北。彼款速度在電報面前,像用行的比用飛的。

 

素霞看著窗外。日頭猶懸,照在驛前通的屋頂頂,紅瓦反射著一層淺淺的光。彼个送電報的查埔囡仔行到街角的時陣停落來,對卡其色的褲袋內底提出一張紙。伊揭開來看,看完,將紙對折,塞入褲袋,然後繼續行——跤步猶原是送電報的速度。

 

素霞看著伊的背影轉入街路的彼頭。她將手放咧交換檯頂,手指摸到一粒插孔的邊緣——圓圓的,銅的,涼涼的。但她無插入去。

 

她聽著彼個人的跤步聲猶在耳朵內底,細細的,遠遠的,像電報機器的電流穿過線路的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