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光高雄 驛前通 17 / 46

第 17 章

運河沒有味道了

罔市收好中晝的碗,趁歇睏的時陣行去運河邊。

 

無啥代誌——乾焦想欲行行咧。伊對驛前通行到鹽埕的方向,經過市場,經過幾間新開的店,一路行到運河橋的所在。彼條路伊行過真濟擺矣——十幾年前從旗後嫁過來,頭一擺過運河橋的時陣,伊摻圳生行佇橋頂,彼時橋面還是木頭的,伊穿一雙新的布鞋,踏佇木頭頂面,聽著木板在跤下發出「伊歪——伊歪——」的聲,像咧唱歌。

 

今仔日行到仝一个橋頂,橋已經換成混凝土的矣。灰色,厚厚,踏起來硬邦邦,無半點聲。橋面頂的鋪石平平平平,像一層用刀抹過的灰,看無一裂縫。伊的鞋底行過去的時陣,乾焦聽著沙——沙——,像風掃過乾土。

 

伊歇佇橋中央,倚佇橋墩邊,看向運河的水。

 

水是靜靜的。

 

不像伊頭一擺看著的時陣彼款水——彼个時陣的運河有流,有鹹水摻淡水交界的湧,水面頂不時有一圈一圈的漣漪,像有什麼物仔在水面下底咧泅。水色嘛無仝——彼時的運河水是青灰色的,帶著一層淺淺的濁,像雨水摻了土,土摻了鹽,鹽又摻了日頭的光。

 

但今仔日的水是灰的——灰色的,平躺躺的,像一塊鐵板攤佇遐,動無一下。

 

伊看著水面,鼻一下。

 

無味。

 

伊擱鼻一下。

 

真正無味。

 

運河——彼條十幾年前伊頭一擺經過的時陣,味重到愛掩鼻的運河——今仔日一點味都無。無鹹水的鹹腥,無魚市的臭臊,無屎溝的惡味,連彼種運河邊特有的、濁濁的、像草和土和廢水攪作伙的味——嘛無去矣。

 

空氣就是空氣。乾焦——風,日頭,無味。

 

伊伸手摸一下橋墩的混凝土。灰色的表面粗粗的,有一層細細的沙粒,在日光下反射著淺淺的白光。混凝土是溫的——日頭曝了一透早,表面溫溫的,像咧燒一鍋水之前的鍋仔彼種溫度。伊的指頭抵佇彼,感覺著混凝土內底彼一層一層的粗粒——彼是人工做出來的石頭,用沙、用碎石、用水泥摻水攪出來的,毋是山頂自然生出來的彼種石頭。

 

人造的。運河嘛是人造的。

 

伊想著圳生頭一擺共伊講起運河的代誌——彼是伊嫁來高雄第二年,圳生指著運河對伊講:「這條本來是海水咧入來的所在,阮小漢的時陣,這沿路攏是塭仔。後來日本人才挖做運河。」彼時伊聽無啥——伊對旗後來的,旗後四面攏是海,伊哪知影高雄這條水路是挖出來的。

 

但現在伊看著運河,看著混凝土的橋,看著灰色無味的水,伊開始了解圳生講彼句話的時陣的表情——毋是驕傲,嘛毋是懷念,是一種「本來毋是安呢」的表情。

 

就像這條運河,本來有味的,現在無味矣。

 

水面浮一個物件——一個空的菸盒,日本製的,白色的底,紅色的字,浮佇水面頂,隨著微微的水流佇原地慢慢轉圈。盒仔表面的圖案已經糊去矣,紙浸水之後變成一種軟爛的質感,像一塊破布在水面頂浮浮沉沉。罔市看著彼个菸盒,看著它轉一圈,又轉一圈,無風,無流,毋知是什麼力量予它佇遐旋。

 

伊看著菸盒,想著這十幾年的日子。

 

圳生猶原佇車站扛貨,肩胛頭的繭愈來愈厚,話愈來愈少。素霞開始佇郵便局上班矣——伊彼套制服,深藍色的,穿起來像個大人。武雄佇學校讀冊,功課毋知如何,但每擺轉來衫褲攏是新的破洞——毋是跟人冤家,是爬樹、是過溝、是走來走去無歇睏。玉蘭猶細,會逐家後綴伊的衫尾,叫伊「阿母」。

 

日子像運河的水——表面看起來平,但內底有流。

 

伊將手對橋墩頂的混凝土頂面提起來。伊的指頭已經離開水泥表面的時陣,指腹有一屑淺淺的白——是混凝土的細沙。伊用拇撋揉一下彼屑沙,沙對伊的指頭頂落去,落佇運河的水面,落彼个菸盒頂——菸盒沉一下,又浮起來,然后繼續咧旋。

 

罔市看著彼个菸盒。看著它一直旋,一直旋,旋到橋的陰影下底,旋到看不著為止。

 

然後伊轉身,行返去驛前通。伊的跤步踏佇混凝土橋面頂,沙——沙——沙——一步一步,像咧算什麼。

 

運河猶原佇遐,水面平平,一個味都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