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8 章
阿罔市的存摺
罔市揣一條舊布巾,將鐵鍋內底的油湯拭予清。
今仔日是拜三,中晝的市仔人較少。伊趁這空縫欲去郵便局。伊對灶跤的抽屜內底提出一个布包——一塊灰色的布,四角綁一個結,掂掂的。伊解開布結,內底是一疊紙鈔,摺到齊齊齊齊,用一條細繩縛咧。紙鈔有的舊有的新,舊的紙面已經變軟,邊緣有缺角,像被人反覆摸過的布料;新的猶會使聞著一屑印刷墨的味,淺淺的,像過年的春聯紙猶未乾的時陣彼種味。
伊將紙鈔提出來,一張一張數。
十張一円札。五張五錢。三張十錢。散錢嘛有——幾个一錢的銅板,佇布包內底噹噹噹噹,像細細的鈴仔。
伊逐張紙鈔用手捋平,捋到紙緣的角翹起來的所在壓落去,然後整整齊齊疊做一疊。伊看著紙鈔頂面的圖——一円札頂有一隻臺灣的山,山頂有雲,雲下底有一片樹林,樹林看起來青青青的,但紙鈔是單色的,乾焦一種淺淺的咖啡色,像用煮過的手泡的茶彼種色。伊的指頭抵佇紙鈔表面,感覺著紙的細紋——印刷的油墨微微浮起來,像路面的小碎石。
伊記得素霞講過:郵便局有一个儲金簿,錢囥佇遐,比囥佇厝內較安全。而且——素霞彼時壓低聲——會生利息。
利息。這个字對罔市來講,像一項聽過但毋捌看過的物。
伊將紙鈔收入布包,重新縛好結,塞入衫內袋。行出灶跤的時陣,伊的手無意識去摸一領揇佇椅條頂的白色衛生衣——領口繡彼蕊花已經看無矣,但伊的指頭猶認得彼个位置。伊摸一下,然後開門行出去。
驛前通的日頭真豔。七月的日頭像一塊燒過的鐵,烙佇人的頭頂、肩胛頭、後頸。罔市行佇亭仔腳的陰影內底,但日頭有時對厝縫射入來,照佇伊的面頂,伊的皮膚感覺著彼種熱——不是會燒起來的熱,是一種滲入去的,像一層薄薄的油,黏佇皮膚表面,怎樣拭都拭袂離。
郵便局佇街角,紅磚兩層樓,大門頂有一塊白色的招牌,寫著「高雄郵便局」。罔市行入去,門一下開,內底的涼空氣對著伊的面吹過來——比起外口的炎熱,內底涼到有一點冷。
素霞坐佇交換檯的後壁,看著阿母行入來,小可驚一下。
「阿母,你哪會來?」
罔市無答,乾焦行到窗口前。櫃臺彼个人——一個查某人,穿著深色的制服,領口紮到整整齊齊——看著罔市,問:「欲寄批?」
罔市對衫內袋提出布包,放佇櫃臺頂。布包的結她解一擺,解無開——手指因為洗碗洗蔥,皺皺的,恁仔結縛到真緊。伊解第二擺,這擺解開了。布包掀開,內底的紙鈔露出一个角。
「我欲開一咖儲金簿。」罔市講。
櫃臺彼个查某人接過紙鈔,咧登記。罔市看著伊的手——手很白,指節無繭,指甲剪到短短圓圓的,像十粒小蚌殼。彼雙手數紙鈔的姿勢利利落落,一張一張,對伊的手交到彼雙手,紙鈔的角佇光線下反射一下白——是紙新的時陣彼種淺淺的白。
「叫什麼名?」
「林陳罔市。」
小姐書寫的時陣,筆尖碰到紙的聲——沙沙沙沙,像秋蟬在樹頂仔叫。罔市看著彼支筆,看著墨水對筆尖流出來,變成一个一個字。字真水,每一畫都清清楚楚,像用刀仔刻的。
然後小姐提出一本簿仔——淺咖啡色的封面,比手掌擱較細一屑,紙質厚厚,封面頂印三個字。罔市不識字,但她認得彼三个字的字形——「郵便貯金」——因為素霞講過,真濟擺。
小姐揭開簿仔,填入數字,蓋一個紅色的印——砰的一聲,輕輕的,像一粒熟透的果子落去草地。紅印白白白白,圖案是一枝稻穗和一隻紙鶴,畫到真誠細,像用頭毛尖仔畫的。
「這是你第一筆存款,總共十八円五十錢。」
小姐將簿仔對櫃臺頂推過來。「這是妳的存摺,好好收。」
罔市伸手去接——伊的手伸出去的時陣突然停一下。伊看著自己的手——指頭因為長期洗蔥洗菜,皮膚皺皺的,指縫有一層淺淺的黑,是洗不掉的那一種。伊猶是伸出手,接過彼本簿仔。
簿仔比看起來擱較重。紙質厚,封面硬硬的,像一片薄薄的木板。伊用指頭摸一下封面——粗粗的,有細細的紋路,像路面彼款粗。伊揭開,看著內底的數字——伊看無,但她看著數字紅色的印,看著墨水寫的字,看著彼个紅色的印蓋得整整齊齊,像一粒種子埋入土。
伊將簿仔合起來,收入衫內袋,和彼條拭過鐵鍋的布巾做伙囥。
「多謝。」伊講。
伊行出郵便局的時陣,日頭已經開始斜。亭仔腳的陰影拉長長,像一雙手對地面頂伸過來。罔市行佇陰影內底,手不時去摸衫內袋——彼本簿仔硬硬的,扁扁的,像一塊薄薄的磚,壓佇伊的心肝頭。
伊行到灶跤,將布巾自袋內提出來,掛咧椅條頂。然後伊將彼本簿仔提出來,擱揭開看一擺——雖然她看無字,但她看著紅色的印,看著數字,看著厚紙的質感,像看著一粒一粒的種子種佇土內底的彼款安心的感覺。
簿仔囥入抽屜的時陣,罔市擱摸一下彼条布巾——拭過鐵鍋的布巾,猶有一點油湯的氣味。伊將布巾疊好,壓佇簿仔的頂面。
然後伊開火。
鍋仔開始熱的時陣,鍋底的油慢慢化開,散出一種淺淺的焦香——是鍋底彼層補過三遍的鐵皮的味,是十幾年來日日燒火、日日洗鍋、日日煮麵的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