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9 章
風箏斷線那天
武雄對書桌前坐起來,將筆放下。彼枝筆是父親佇伊考上臺南一中彼年買的——日本製,黑色的筆身,筆尖刻一蕊細細的櫻花。筆放佇桌頂的時陣,和桌面碰一聲「叩」,輕輕的,像一粒石頭沉入淺水彼種聲。
「寫幾字矣?」玉蘭倚佇門邊。
「無啥。」武雄將紙摺起來,收入抽屜。
其實伊寫的不是功課。伊寫一個地址——替素霞寫的,因為素霞講「你的字較水」。地址是打狗旗後街,一个伊不識的字。伊無問這是要寄予誰。
「你無去放風箏?」玉蘭問。
「無。」
「巷仔口的阿吉佇廟埕放,放足懸,風箏尾翹翹,像一條蛇咧泅。」
武雄沒講話。窗外的風從驛前通的方向吹過來,吹動桌頂的紙邊緣,紙角翹起來,又落下去,像咧喘氣。
伊站起來,對桌頂一疊舊報紙內底揀一張。報紙的邊已經泛黃,像泡過茶的布的色。伊將報紙攤開,對中央撕做兩半,撕的時陣紙緣發出一種細細裂開的聲——嘶——像布被扯破的聲。
「你欲做風箏?」玉蘭的聲變大。
「莫講予阿母知。」
伊對灶跤揣一條棉繩——彼是罔市縛菜用的,白色的,細細的,但是真勇。伊將繩子繞做一圈,囥佇桌頂,然後開始做風箏。伊無竹篾,所以用厚紙、用繩、用糨糊。糨糊是伊用粉攙水調的——碗公內底一屑粉一屑水,用箸攪,攪到變成一層白白濁濁的漿,涼涼的,粉粉的,像一碗冷掉的糜。
風箏做好彼个下晡,日頭開始落。驛前通的厝尾頂照到金色的光——紅瓦在光線中變成一種暖暖的色,像用火燒過的土。
武雄行出門口,手裡揑著風箏。風箏的形歪歪扭扭——因為無骨架,紙軟軟的,佇風中一直顫。玉蘭跟在後壁,面仔紅紅。
「這會飛嗎?」
「試看覓才知。」
廟埕真闊,地面是土的,早時落過雨,踏落去軟軟的,鞋底陷一屑屑。廟門口的石獅子坐佇遐,一隻面朝東,一隻面朝西,嘴開開,像咧笑。
武雄將繩縛佇風箏中央。但是無骨架的風箏,繩縛了,紙就皺一團。
伊試第一擺。手揑風箏,逆風走,走到喘,放手——
風箏落塗。
伊撿起來,將紙拆開,重新摺,重新縛。第二擺——風箏飛起來一尺,然後翻一个身,頭先落塗,像一隻受傷的鳥。
「用這條看看。」玉蘭對衫袋內底提出一條紅色的塑膠繩——彼个時陣的臺灣猶罕見塑膠,紅色的繩在光線下足鮮豔,像一筆未乾的顏料畫佇半空中。
武雄將紅繩縛佇風箏尾。
第三擺。伊走,風箏起,風箏開始懸——一尺、兩尺、一丈。紅色的繩尾佇風中搖來搖去,像一條紅色的蛇咧泅。玉蘭佇邊仔跳:「飛起來矣!」
武雄手揑著繩,感覺彼種拉力——對繩傳到伊的手,傳到肩胛,像咧和什麼物相拔。
「予我放看覓!」玉蘭講。
武雄將繩予伊。玉蘭接過來,手揑緊緊,看著天頂的風箏。
然後風停落來。
只有一秒鐘——風無吹,風箏無風,軟軟的紙開始墜。然後一陣風來,對海的方向直直吹過來。廟埕頂的樹全部彎腰,樹葉嘩嘩嘩嘩——像咧鼓掌。
彼陣風吹過風箏的時陣,繩子突然間拉直——變成一條直直的白線。
然後繩斷了。
斷的所在不是繩結,是繩的中間——彼條棉繩佇半空中磨到什麼尖的物,斷了。
武雄看著紅色的繩尾從伊的手邊飛出去——一瞬間,像一條蛇脫皮,紅色的繩和白色的風箏分開:一個飛去東,一個沉落西。
風箏無繩。
伊開始飛——自由自由,像伊本來就愛安呢飛。伊飛過廟的屋頂,飛過驛前通的厝尾,飛過郵便局的紅磚樓,飛到運河彼边的天頂,愈飛愈遠,直到完全看無。
紅色的繩落佇廟埕的土腳。武雄行過去,撿起來。伊將繩繞做一圈,手指摸一下斷面——毛毛的,參差不齊。
玉蘭沒講話。
武雄也沒講話。
伊站佇廟埕中央,看著天頂彼个方向——風箏消失的方向。日頭已經落一半,天邊的雲變成一種淺淺的橘色,像一層薄薄的布掛佇天頂。
伊的手猶揑著彼條斷了的紅繩。繩溫溫的——是伊手心的溫度,也是日頭曝過的溫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