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光高雄 驛前通 20 / 46

第 20 章

車站屋頂的燕子窩

圳生將最後一包米對貨卡頂捒落來的時陣,聽著頭頂有一種聲。不是火車的聲,不是人咧喝——是一種幼幼的、碎碎的、像有人用指甲輕輕仔刮紙的聲:吱吱吱吱,一下長,一下短。

 

伊抬起來看。

 

車站簷頂的紅瓦下底,一粒土色的物件黏佇遐——半橢圓形,比飯碗較大一些,表面粗粗的,參參糊糊,像用泥參草枝參口水捏出來的。彼个物件貼佇紅瓦和牆壁的中間,穩穩當當,風吹袂落。

 

燕子窩。這个位置伊看過有物,但從來毋捌真正抬起來看。

 

一隻燕子對天頂直直俯衝落來,到窩邊的時陣翅一下煞——收起來,縮入去。烏色的喙探出巢外緣,開開合合,叫兩聲,然後鑽入去,無看見。

 

圳生猶原站佇遐,看著彼个窩。身軀直直,頭仰仰,手裡猶揷著彼條用過二十幾年的牛皮带——白色的,磨到邊緣發毛,皮面有一層淺淺的裂紋,像曝久了的田塗。伊將皮帶對右手換到左手,繼續看。

 

「圳生兄,汝咧看啥?」

 

是車站剪票口的少年陳仔。伊徛佇圳生後壁,面笑笑的,頭嘛仰起來。

 

「無。」圳生將皮帶收入腰間,彎身去撿捔落來的米袋。但伊的頭擱再抬起來一下——彼个窩的土色參紅瓦參佇做伙,像本來就是屋頂的一部份。

 

隔日,圳生來車站的時陣,天猶未全光。東邊的天有一條淺淺的紅色線,像用毛筆畫一撇。伊行過月台的時陣,聽著燕子窩傳出來的聲——比昨日擱較濟聲、擱較吵,幼幼的、碎碎的,像一窩仔鳥咧爭食。伊停跤,佇月台邊的紅磚墩頂坐落來。

 

紅磚的表面粗粗的,有一層薄薄的灰。圳生的手放佇腳頭窩頂,指頭因為長期搬貨,彎彎的,伸袂直。伊坐佇遐,看著彼个窩。

 

一隻燕子叼一條蟲飛轉來——蟲是淺綠色的,軟軟的,佇燕子喙內底猶咧扭。燕子飛到窩邊,窩內底瞬間伸出幾支烏色的喙,開開合合,吱吱叫。燕子的喙對準其中一支,蟲就塞入去。

 

叫聲歇一歇。然後繼續叫。

 

圳生看著,無出聲。彼个時陣月台彼爿的燈猶光——天頂擱未全光,燈泡的黃光散佇月台頂,照出伊的影,長長一條伸去鐵軌彼邊。影的頭殼頂,就是彼个燕子窩。

 

接下來幾工,圳生逐早起攏坐佇月台邊看幾分鐘。伊看燕子飛出,看燕子飛入,看幼鳥的喙愈伸愈長,看窩邊的糞愈積愈厚——白色的鳥糝佇紅瓦頂,像一層漆。

 

有一工半晝,日頭正當頭。火車剛到站,月台頂人稠稠。圳生共人捔貨的時陣,聽著一聲比普通的鳥叫擱較尖、擱較急的聲——不是巢內底的叫,是對地面傳來的。

 

一隻幼鳥佇月台頂。

 

伊蹲佇遐,雙翼展開,翼尾的毛猶未長齊,參差參差,像一支破損的扇。幼鳥喙開開,一直叫——不是求救的聲,是一種無意識的、本能的反應,像咧說「我在這」。

 

人對伊身邊行來行去。有一个查某看著,叫一聲,閃邊行。有一个囡仔欲過去摸,予伊阿母喝走。

 

圳生行過去。

 

伊彎身,伸手。伊的手伸出去的時陣,幼鳥喙一張,欲啄伊——但啄無力,像一粒軟軟的果子碰伊的指頭。

 

圳生將幼鳥捧起來,對手掌心。幼鳥的身軀輕輕,輕輕,像一團棉,心臟佇掌心中間砰砰砰砰,跳足緊,像咧敲一粒細細的鼓。翼展開,搧一下,搧出來的風吹佇伊的虎口——溫溫的,像一細口氣。

 

幼鳥的爪幼幼的,三支指頭,揝緊緊,揝佇伊的指縫。

 

圳生將幼鳥帶到月台邊的欄杆頂。彼个欄杆是鐵做的,日頭曝到燒。伊先用褲管拭一下鐵的表面,才將幼鳥放佇遐。幼鳥站欄杆頂,翼翼搧兩下,看著月台彼爿,無跳,無飛,乾焦站佇遐。

 

圳生退兩步,看著。站一下,又退一步。幼鳥猶原站佇遐。

 

「你老母會來尋你。」圳生講。聲音低低,像咧對自己講。

 

然後伊轉過身,去捔貨。

 

彼下晡,貨全部捔完的時陣,圳生擱行去彼个欄杆。幼鳥已經無佇遐。

 

伊抬起來看車站屋頂的燕子窩——一隻燕子佇窩邊,喙內叼一件物。伊看無叼啥,但看著燕子頭低低,喙對準窩內,彼个姿勢像咧餵。

 

圳生將頭低下來。

 

伊的手猶有幼鳥爪的觸感——三支細細的指頭揝佇指縫彼種輕輕的、緊緊的感覺。伊用手摸一下腰間彼條牛皮帶——磨到發白的皮帶,邊緣已經毛去,但猶勇,猶用得。

 

天開始暗。車站的燈點起來,月台頂彼排燈泡的光照咧紅瓦頂,燕子窩的影投佇牆壁頂,像一粒安靜的瘤。

 

圳生行出車站。伊的背影長長長長,伸去驛前通彼个方向。跤步踏佇石板頂,一步一步,結結實實,像咧算一條伊早就知影答案的數。

 

車站屋頂的燕子窩恬恬無聲——燕仔攏歇去矣。

 

但明仔載,天未光的時陣,擱會開始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