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光高雄 驛前通 21 / 46

第 21 章

鐵桶沒有標籤

圳生對港口彼邊行轉來的時陣,天色已經暗半邊。

 

今仔日不是車站的工——透早一个穿淺色衫的查埔來驛前通揣伊,講港口有一批物件需要卸。彼个人面肉白白,目鏡掛佇鼻樑頂,講話的聲細細,像驚人聽著。伊講「林仔,來一下,有一工錢」,圳生就綴伊行。

 

港邊的棧橋頂,鐵桶排做兩排。

 

桶仔是鐵的,淺淺的綠色,日頭照佇頂面反射出一种冷冷的光——不是普通的鐵該有彼種光,是像抹過油的、特意磨过的彼種光。一个一个排到整整齊齊,桶和桶的中間無空隙,像兵仔佇操場頂立正。

 

桶仔無標籤。

 

每一桶攏無寫字,無印記,無任何一个記號。桶身清氣清氣,像用布專門拭過,連指紋都無留。鐵蓋封到密密,用鐵鎚敲佇頂面的時陣,發出來的聲音不是空桶的「空空」——是一種篤篤的、實實的聲,像內底裝滿滿的、沈重沈重的物。

 

「這欲搬去佗位?」

 

「棧間遐。」穿淺色衫彼个人頭掰向棧間的方向,目睭無看圳生。

 

圳生彎身,手握桶緣。鐵的表面接觸伊的掌肉彼一瞬間——冷冷的,不是冰彼種冷,是金屬那种吸熱的冷,像指頭去摸到冬天的井水彼種涼。伊將桶仔提起,第一歩感覺比伊想的擱較重。桶仔內底無搖,無晃——不像水,不像油。像砂,或者比砂擱較細的物。

 

伊行到棧間,將桶仔放下,捔第二个,第三个。逐个桶仔的溫度相仝——涼涼的,像對倉庫內底提出來,毋捌予日頭照過。

 

棧間內底暗無光。只有對門縫透入來的日頭光,一條一條金色的線照佇塗腳,照出空氣內底浮咧的塵。伊將桶仔排好,桶和桶的中間留一个拳頭的縫——這是搬貨的規矩:通風才會去味。

 

但這批桶仔無味。一點味都無。

 

下晡,第二批擱來。

 

這擺的桶仔佮早時共款——綠色、無標籤、桶身清氣。但是較大桶,圳生一隻無法度,愛佮人鬥扛。來鬥扛的是一个跛跤的查埔——港口的人叫伊「添仔」,在港口討食二十年,欠一隻腳指頭。

 

兩人一人徛桶仔彼爿,一人徛這爿,彎身,手握桶底,嘴喊「一、二、三」。扛起來彼个時陣,桶仔的體重透過衫壓佇肩胛頭——涼涼的,實實的,像一塊石頭囥佇肩胛頂。

 

「你知這是啥無?」添仔壓低聲,嘴齒咬咧。

 

「毋知。」

 

「我嘛毋知。」添仔行兩步,又講:「但是昨昏有一隻船落貨落半暝,無點燈。」

 

兩人的跤步行佇水泥地面頂,一步一步。桶仔的重量透過肩胛骨傳到腰,傳到腳盤——圳生感覺著自己的腰骨佇重壓下發出一种無聲的、緊緊的抵抗,像一條繃到欲斷的繩。

 

彼暗,圳生坐佇門檻頂。

 

伊褪掉白色的對襟衫。肩胛頭彼位有一條淺淺的紅痕——是扛桶仔壓出來的,像用紅筆畫一條線佇皮膚頂。伊無摸,乾焦坐佇遐,感覺天頂的風對驛前通彼個方向吹過來。風內底有鹽的味、有火車頭煙筒的煙味、有路邊人家煮飯的柴火味,參參雜雜,像一碗攪到濁濁的湯。

 

罔市對灶跤行出來,看著伊肩胛頭的痕,無講話。伊行轉去灶跤,提出一塊浸過冷水的布巾,遞予圳生。

 

圳生接過來,將布巾疊做四角形,貼佇肩胛頭頂。布巾的冷水佇接觸皮膚彼時陣,涼意像一支幼幼的針——先刺入去,然後散開,麻痺痺的,像皮膚家己咧喘氣。

 

「明仔載擱有?」罔市問。

 

「有。」

 

罔市無擱講啥,行轉去灶跤。鍋蓋掀開的聲——鏗一声,輕輕的。蒸氣衝出來,白茫茫,帶一種米佮菜脯的氣味,淺淺的鹹香,是這个家中晝唯一的溫熱。

 

圳生猶坐佇門檻頂。伊看著驛前通彼邊——路尾彼排電線杆一支一支排到直直,電線佇半空中微微垂落,像一條一條幼幼的曲線畫佇天頂。電線彼端連去港边的方向。

 

天頂已經全暗。

 

伊將布巾對肩胛頭揭起來,折好,囥佇門檻邊。然後伊起身,行入厝內。伊無回頭看港邊彼个方向——但是行入門的時陣,伊的手伸出,佇門框頂歇一下。

 

彼門框是木做的,表面因為長期的觸摸變成一種淺淺的咖啡色,滑滑的,溫溫的——和港邊彼批鐵桶的涼,是完全不同款个溫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