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光高雄 驛前通 22 / 46

第 22 章

狗也叫不出聲

武雄對巷仔行出來的時陣,天未全光。

 

伊今仔日毋去學校——學校已經停課,因為大部分的日本老師攏轉去本島參軍。留在教室的課表變成一種空空的行程:朝會、體操、唱軍歌、然後散會。伊徛佇巷仔口,看著驛前通彼條路。

 

路面的石板猶濕濕的——透早的露水參霧參做伙,塗腳有一層薄薄的水光。路邊的水溝頂,昨日落來的菜葉猶囥佇遐,經過一夜,葉面變色,邊緣捲起來,像一蕊開過頭的花。

 

巷仔尾彼間餅鋪的狗——一隻黃色的、普通的土狗,耳仔半垂,尾溜總是翹翹——這陣徛佇門口,身軀直直,面朝大路的方向。

 

但是無吠。

 

武雄看著彼隻狗。伊是認捌這隻狗的——巷仔內的人叫伊阿黃,毋是啥人正式共號的名,是逐工看、逐工叫,自然叫出來的。逐工透早,有人對伊門口行過去,阿黃就會吠:對賣菜的阿婆吠,對送牛的囝仔吠,對穿制服行路趕車的查埔吠。吠到餅鋪的阿桑出來喝:「恬恬——」

 

但今仔日,阿黃無吠。

 

一个一个查埔對伊面前行過去——穿淺青色制服、紮綁腿、戴戰鬥帽——是軍的軍伕隊。三个人行做一排,跤步沓沓,皮靴踏佇石板頂,發出叩、叩、叩的聲,規律規律,像時鐘的擺。

 

阿黃看著怹,喙開開,舌伸出來,但是無聲。

 

武雄看著彼隻狗的嘴——舌頭伸出來,半空中顫一下,然後收轉去。伊的喉嚨像有物哽咧,吞落去,又哽咧。一種淺淺的、像煮滾水欲滾未滾的聲,佇喉嚨內底滾——但是無迸出來。

 

「阿黃。」武雄叫一聲。聲音低低,像咧試。

 

狗聽著聲,頭轉過來看伊。狗的眼——烏色的、圓圓的,表面有一層薄薄的光,像兩粒浸過水的玻璃珠。彼雙目睭看武雄,然後又掰過去,看路彼頭。

 

路的彼頭,軍伕隊已經行到轉角,跤步聲愈來愈遠,沓沓沓沓,像雨點落佇遠遠的鐵皮頂。

 

武雄行過去,佇阿黃的身邊坐落來。伊的身軀和狗的身軀平高——一人一狗坐佇餅鋪的門檻頂。門檻是石頭的,冷冷的,坐久規个跤股會冰。阿黃的身軀偎倚來,挨著伊的腳盤——狗的身體溫溫的,毛粗粗的,參伊的褲管摩擦,發出一種細細的沙沙聲。

 

「你咧驚啥?」武雄講。伊的手放佇狗的头殼頂。狗的头殼硬硬的,溫溫的,毛下底的骨頭一粒一粒,參伊指頭的關節相像。伊的手順著狗的背胛捋落去——每一捋,狗的身体就微微振一下,像咧回應啥物,但猶原無吠。

 

餅鋪的阿桑開門出來。伊看著武雄佮狗坐做伙,無講啥,乾焦看著街路彼頭。彼个方向,軍伕隊已經看無矣,只賰電線杆頂貼彼張紙——紙面印一个穿軍服的查埔,手指指向前,頭殼戴軍帽,嘴開開,像咧喝啥物。紙的邊角被風吹到翹起來,一掀一掀,像咧喘氣。

 

「阿桑,阿黃這幾工有吠無?」武雄問。

 

阿桑無應。伊的目睭看著街路彼頭,看著電線杆頂彼張紙。

 

「驚。」阿桑講。只有一个字。

 

伊行轉去厝內,門關起來——門栓扣落的聲,咔。柴門關密密,連門縫的光都無。

 

武雄無擱問。伊坐佇門檻頂,手猶放佇狗的身軀頂。日頭漸漸起來,光線對巷仔彼頭透過來,斜斜的,照佇伊的肩胛頭。路邊彼張紙在光線中變成一種刺刺的白色,像一塊傷口貼佇電線杆頂。

 

阿黃的身軀猶溫。

 

但是伊的喉嚨內底,彼種欲滾未滾的聲,猶原無迸出來。伊的喙開開,舌伸長長,像想吠,又像咧喘。

 

這條路,這陣安靜到連狗吠的聲都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