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光高雄 驛前通 23 / 46

第 23 章

阿罔市的灶

灶是伊嫁來彼年,圳生用一車的紅磚參一支鐵鎚、一桶沙漿,佇後壁的灶跤砌起來的。

 

罔市今仔日蹲佇灶跤,手伸入灶孔內底,指頭去摸灶壁彼層烏色的積垢。灶壁溫溫的——早時的柴火已經燒過,彼層溫是火歇去以後留落來的,像人的皮膚曝過日頭以後猶留的彼種溫。伊的指頭順著壁面畫一圈,指腹感覺著灶壁幼幼的、粗粗的質地——那是年歲一層一層疊起來的:柴火的煙、煮飯的蒸氣、炒菜的油煙,參參佇塗壁內底,變成一種像墨𪐞的色,洗袂掉。

 

彼只鐵鍋這陣倒蓋佇灶面頂。鍋底有一層淺淺的裂痕,裂痕的四圍用鐵補過,補丁的形體圓圓的,像小可的銅錢——這是第三擺補矣。第一擺補是圳生肩胛頭猶未歪彼年,第二擺是大女兒素霞開始去郵便局食頭路彼年,第三擺是去年,昭和十二年的事。

 

去年補鍋彼工,罔市徛佇灶跤,看著補鍋師傅將鐵熔做一坱紅紅軟軟的汁,對裂縫頂灌落去——鐵汁接觸鍋底的時陣,嗞一声,噴起一縷白色的煙。彼陣煙的味鹹鹹的,像鐵佮炭參做伙的味。師傅講:「這鍋足有歲矣,大娘。」罔市無應,乾焦看著彼条裂縫予鐵汁填滿滿,變成一條淺淺的疤。

 

彼只鍋的年歲比任何一个囝仔攏較大。

 

日頭對灶跤的窗仔照入來。窗仔真細,只有一冊書彼呢大,開佇灶跤的南壁。日頭光透過窗仔照佇灶面頂,照出一條長長的光帶。光帶內底有浮塵——一粒一粒淺淺的、金金的,佇光中浮浮沉沉,像咧游。罔市看著彼層浮塵,無特別想啥,但伊的手歇落來,放佇灶面頂,予日頭照著。

 

伊的手背在光線中看著白白。皮膚的表面有一層幼幼的皺紋——不是老的皺,是長期洗蔥洗菜、浸水浸到手指皮變粗的那種皺。指縫有一位淺淺的裂,像冬天塗跤的裂縫,按按的、淺淺的,伊總是用豬油抹一下,用布紮起來。

 

窗仔外傳來火車的汽笛聲——遠遠的,像對雲縫透出來的光,一陣,然後就停。

 

罔市對灶跤行出來,經過客廳。客廳內的桌頂有一支筆。筆是日本製的,金屬蓋,保養到真好,但是無人用。伊知彼支筆的來歷——是武雄考上臺南一中彼年,圳生專工去高雄街的文具店買的。彼伊無講啥,將筆囥佇桌頂,武雄看著,無講啥。彼支筆就一直囥佇遐,桌頂彼位,像咧等。

 

伊行入灶跤,揭起鐵鍋,翻過來。鍋底的補丁在日頭下反射出一種啞啞的光,不是新鐵彼種光,是補過的、修理過的、繼續用的彼種光。

 

罔市將鍋放好,開始洗米。米是市仔尾買的——這陣的米參塗參沙,愛洗好幾遍清才會去。伊的手伸入鍋內,參米參水攪做伙,掌心的感覺是一粒一粒幼幼的、硬硬的,對指縫流過去,又流轉來。

 

水變白,變濁,伊將水倒掉,倒入新水,擱洗一遍。

 

洗落來的水,伊無倒掉,囥佇一隻桶仔內底——彼桶水等下用來澆菜。灶跤的後門外有一畦細細的菜園,種几欉韮菜几欉蔥。彼欉韮菜的葉仔烏烏綠綠,尾尖淺淺黃黃,是最近日頭較大的緣故。

 

伊將洗好的米倒入鍋內,蓋蓋。然後蹲落來,對灶孔內底加一支柴。柴是新劈的,柴皮淺淺的白,劈開的切口上有一粒一粒細細的木屑,參伊的掌紋內底的塗色相像。火重新生起來,火舌佇柴的表面舐來舐去,先白,然後轉黃,然後轉成淺淺的紅色。

 

灶面的溫度慢慢升起來。罔市的手放佇灶面頂,感覺彼層溫透過鍋底傳出來——從鐵傳到灶面,從灶面傳到伊的手掌。彼種溫不是火燒的熱,是煮飯彼種溫,穩穩的、長長的,像咧說:我佇遮。

 

伊將彼件白色衛生衣對椅背頂揭起來,展開,疊好。彼件衛生衣是昭和六年買的——伊永遠記著彼年,因為買衛生衣彼工,伊佇街仔路看著一欉玉蘭花開到滿滿,白色的花開到枝椏彎彎,香的味遠遠就聞著。

 

衛生衣的領口繡一朵小花。花已經洗到看無矣——但是伊逐次洗衫,總是在領口彼位多搓一下。

 

火咧燒。鍋內底的米開始滾。鍋蓋的縫隙有蒸氣透出來,白白長長,像一條線,直直升到灶跤的半空中,然後散開,變成一團淺淺的白霧。

 

罔市坐佇灶跤的椅頭頂,看著彼團白霧。

 

伊無想啥。乾焦坐佇遐,手放佇腳頭窩頂。灶跤的溫度溫溫的,像有人用一領舊棉被共伊密密包起來。窗仔外的光線漸漸斜去,照佇灶面頂,彼只鐵鍋的影長長印佇壁頂,像一粒靜靜的瘤。

 

伊將椅頭徙較倚灶一些。

 

溫度猶在。鍋內底的水聲滾滾——滾滾——像咧應啥。伊聽著彼個聲,目睭慢慢仔瞌落來,頭微微向下,像欲睏去,又無全睏。

 

伊的手猶放佇灶面頂。灶的溫度對伊的手心傳來——穩穩的、厚厚的,像這个世界唯一毋會走散的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