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4 章
路名的背面
圳生對工寮彼邊行轉來的時陣,手提到一塊鐵牌仔。
牌仔是佇路尾彼堆拆下來的廢料內底揀著的。伊行經過的時陣,看著廢料堆內底有一塊鐵牌仔反蓋佇塗跤——正面摃向地面,背面朝天,像一尾反肚的魚。伊將牌仔掀起來的時陣,指腹接觸著牌仔彼面長年貼佇壁頂的背面:無字,無漆,乾焦一种啞啞的、粗粗的鐵面,表面有幾処淺淺的鏽斑,一粒一粒,幼幼的,像印佇遐的記號。
伊將牌仔翻過來。
牌仔寫「高雄驛前通」五个字,烏漆的字,邊框的紅漆褪到淡紅淡紅,像乾掉的水色。伊看著彼几个字——伊毋識字,毋過伊認得这个形。二十三年來,逐工行過路頭彼支電線杆,彼塊牌仔就徛佇遐,像一个毋講話的熟似人。這陣,彼塊牌仔予人拆掉矣——換新的。
今仔日透早,工務課的人來。兩个查埔,一支長梯,一袋工具。一个爬佇梯頂,用鉗仔將舊牌仔的螺絲旋開——螺絲生銹生到實實,旋的時陣發出「唧——唧——」的金屬聲,長長短短,像咧哀。另外一个徛佇路邊看,手插佇腰,嘴內底含一支菸。新牌仔倚佇電線杆邊,鐵面金光金光的,四角的螺絲孔猶未穿。
「昭——和——通——」
路邊一个穿制服的查埔看著新牌仔,一个字一个字念出來。念到「通」字的時陣,聲尾拖一下,像咧確認一个事實。
圳生無徛佇路邊看。伊行轉來厝,將舊牌仔囥佇桌跤。
暗暝,素霞對郵便局轉來。伊入門的時陣,手提到一疊信,一封一封坐佇桌邊看。有幾封信的地址已經寫新名「昭和通」,有一封猶寫「驛前通」,用筆劃掉,改寫新名。素霞的指頭撫過彼个被劃掉的舊址——筆畫烏烏粗粗,像用盡氣力共一个地名抹掉。
「阿爸,」素霞講,「路的名換去矣。」
圳生坐佇門檻頂,無應。伊的目睭看著路頭彼支電線杆的方向。天頂已經暗,電線杆頂懸的電燈發出黃黃的光,照佇新牌仔的面頂——光線中,新牌仔的金屬表面反射出一種淺淺的、冷冷的色,像咧講:這是我。
伊將桌跤彼塊舊牌仔提出來,囥佇門檻邊,坐落來。手放佇牌仔背面——牌仔彼面無人看过的面,粗粗的,涼涼的。邊角有幾処鏽,摸起來沙沙的,像細砂黏佇鐵面頂。伊的感覺透過指頭傳到鐵面:佇牌仔的背面,有四処淺淺的凹痕,是釘仔壓出來的,一个一个四角形的印,排列整整齊齊,像咧記錄這二十三年來的重量。
風對車站彼邊吹過來,吹到路頭彼支電線杆。新牌仔的邊緣在風中小可振動,發出一种金屬的、幼幼的聲。
圳生坐佇門檻頂,手猶放佇牌仔背面。伊無共牌仔翻過來看正面——毋免看,伊知影正面寫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