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5 章
一枚銅幣買不到什麼
罔市對市仔行轉來的時陣,手提一个空布袋。
布袋是早起買菜彼个——今仔日透早,天猶未光,伊就行到市仔尾。市仔尾的市集透早三點就有人咧擺:蔬菜、魚、豬肉、豆干、米、鹽。以早,一支角銀就會當買一把青菜、一塊豆干,擱會找幾文銅錢。但是今仔日無。
伊的目睭看著菜擔頂彼把韮菜——葉仔烏綠,頭白白的,用草索縛做一束,看起來佮昨日、前日、大前日無啥物差別。但價錢差真多。
「這菜,一斤外濟?」伊問。
賣菜的阿婆頭殼㧡一頂斗笠,面頰烏烏,雙手因為長期揀菜,指甲縫內底有洗袂掉的青色。伊講:「一斤五角。」
罔市的手歇一下。五角。
以早,五角會當買五把菜。這陣,乾焦買一把。
伊無講啥,將手伸入衫袋內底。衫袋內底有幾塊銅幣——一塊一錢的、一塊五錢的,還有一塊角銀。銅幣的表面溫溫的,是佇衫袋內底予體溫烳到溫的。伊的指頭摸著彼塊五錢的銅幣,邊緣有一圈淺淺的齒痕,是長期使用磨出來的。伊將銅幣提出來,放佇掌頭仔心頂。
銅幣的正面印一个數字——五——伊毋捌字,但是伊認得彼個形。佇市仔,所有的人攏用這種錢。彼個數字代表啥,伊無確實知,但是伊知影彼個數字這陣愈來愈無路用。
伊將銅幣握在掌頭仔心內。銅幣的邊緣抵著掌肉,涼涼的,硬硬的,像一粒扁扁的石頭。伊握一下,然後將銅幣放入賣菜阿婆的手底。
阿婆接過銅幣,無看,直接丟入伊腰邊的錢袋——錢袋是粗布縫的,袋口用一條繩仔束起來,銅幣落入去發出噹一声,淺淺的金屬聲。阿婆將一把韮菜遞過來。
罔市接過菜,放落布袋內底。布袋空空,只有一把韮菜。伊擱行到下一個擔仔彼邊。
彼擔是賣魚的——一隻一隻淺淺的魚囥佇竹籃內底,魚身銀銀白白的,目睭猶光光,是透早才掠的。魚的味鹹鹹的,參海風的味參參,對籃仔彼邊散出來。一個查埔徛佇擔仔後,手裡揭一支草仔扇,逐一下搧,魚味就對伊面前拂過來,鹹鹹黏黏,親像海咧講話。
「這魚,外濟?」罔市問。
賣魚的查埔揭起魚鰓,共伊看:「這尾一支角銀。」
一支角銀。以早買一尾魚,兩角銀就夠矣。
罔市乾焦看。伊的目睭對魚身看到價錢,由價錢看到自己手內彼塊五錢的銅幣。伊猶未使出來,伊就知影——五錢這陣買一尾魚就無矣,擱買無菜。
伊將手對衫袋提出來。
「無要緊。」伊講。然後行離開。
市場的人來來去去。一个穿制服的查埔徛佇肉擔頭前,手揭幾張鈔票——鈔票色淺淺的,紙面滑滑的,是最近才發的。賣肉的一看著鈔票,嘴笑目笑,連聲講多謝、多謝。罔市看著彼張鈔票——以早,一擔肉用幾塊銅幣就會當買,這陣愛用紙。
伊行到厝的時陣,日頭已經起來矣。巷仔口的電線杆頂,彼塊新牌仔「昭和通」在光線中看著金金。伊經過牌仔的時陣,無抬眼看,乾焦看著路面的石頭——石頭的表面有一層薄薄的露水,日頭照到石頭,露水反射出一種幼幼的光,一粒一粒,親像細細的金粉。
伊入厝,將布袋放佇桌頂。布袋內底只有一把韮菜。
伊對灶跤提出彼只鐵鍋,放佇灶面頂。鍋底的補丁猶在,彼層裂縫的疤淺淺的,銀銀的,像一條收起來的線。伊看著鍋,然後將韮菜對布袋提出來,放佇砧頂。刀落去,切斷韮菜的聲——清脆,短短,參晨間的空氣參做夥。韮菜的斷面滲出淺淺的水汁,濕濕的,黏佇刀面頂。
罔市的手猶握著銅幣——彼塊五錢的銅幣,伊佇市場到尾無用出去。這陣銅幣佇伊手內,已經變溫溫矣,像一塊從身體剝落來的、無路用的物。
伊將銅幣擱放入衫袋內底。
鍋內的油開始熱。伊的手伸去鍋面頂,感覺彼層溫度——油面微微顫動,青煙一縷,對鍋面升起來。伊將切好的韮菜放入去——嗞一声,白色的蒸氣對鍋面衝起來,氣味青青的、鹹鹹的,充滿規个灶跤。
罔市徛佇灶頭前,手揭煎匙,看著韮菜在油中慢慢變軟、變深色。鍋底的火舌一下一下舐著鍋身,焰色青裡帶紅,像咧喘氣。伊看著火,無想啥。
這是最後的韮菜。
明仔載,五錢猶會當買一把韮菜無?
無人知。伊無想遐遠。
乾焦看著眼前的鍋、眼前的菜、灶跤內底浮浮的煙,以及手底彼只鍋的溫度——穩穩的,從鍋柄傳來,穿過煎匙的木柄,抵達伊的手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