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6 章
禮拜六下午的訓練
武雄行入青年訓練所的時陣,日頭正爍。
磚仔厝內底已經有十外人坐佇遐。椅條一排一排排好,椅面粗粗的,是長期予人坐磨到光。伊揀一个窗邊的位。窗仔開一半,風對窗仔縫吹入來——風中有一種味,是土地曝日頭彼種乾乾的氣味,參落葉、參塗粉,參做夥。伊看著窗外,巷仔尾有一欉鳳凰木,花開紅紅,一枝一枝,親像火燒的劍插佇枝椏頂。
一个穿卡其色制服、紮綁腿的臺灣人徛佇門口,手裡揭一支竹棍。伊看著武雄,問:「名?」
「林武雄。」
彼个查埔揭一支筆,佇一張單頂劃一个記號,嘴內講:「入去坐。」
武雄坐落來。椅條的溫度透過來——柴的表面被日頭曝到溫溫的,透過褲的布料,接觸伊的大腿後。伊的手放佇腳頭窩頂,指頭無意識去剝褲底的線頭。線頭是一條淺淺的白線,對褲縫伸出來,伊共它揤入去,過一睏又伸出來。
一个日本教官對外口行入來。靴聲——咔、咔、咔——對石頭路傳入來,一步一步,像時鐘的針。所有人攏坐較直。
教官徛佇廳中央。伊的面無啥表情,乾焦一种固定的、親像鐵板的臉色。伊戴一頂戰鬥帽,腰間有一个皮套,皮套內底囥一枝手槍——皮套是咖啡色,表面的漆磨掉一圓一圓,露出下底淺淺的白色的皮。
「起立。」教官講。日語。
所有人攏起來。椅條磨地——嘎——一声,長長短短。
「敬禮。」
所有人鞠躬。武雄的頭低落的時陣,看著家己的鞋——布鞋,鞋頭有一層幼幼的塗粉,是對車站行路行來的。伊的指頭佇衫縫內底揤一下,感覺著衫仔的布料——粗粗的,是最近才用布票換的。
教官用日語講話。內容是講訓練的目的——「護鄉」、「報國」、「鍛鍊」。這几个字伊佇學校聽過真濟擺,佇報紙頂看著,佇車站的壁頂嘛看著。但是這站仔佇這間磚仔厝內底、佇這個日頭爍爍的下晡,這几个字聽起來親像有重量,一粒一粒壓佇人的肩胛頭頂。
「你等是臺灣青年,」教官講,「天皇陛下的臣民。」
武雄的目睭看著教官的靴——靴面有一點烏漆,是踩著啥物予染著的。
訓練的內容是基本的步操。行步、轉身、舉手、報數、擺手。動作反覆做,做到教官講好。有一位少年仔左右不分,行錯步,教官行到伊面前,用竹棍敲伊的小腿——啪一声,清清脆脆,參日頭的光參做夥。少年仔喙一下,無出聲。武雄看著彼个少年仔的褲腳——褲腳內底,一條淺淺的紅痕浮起來,像一條幼幼的蟲,歇佇伊的腳骨頂。
武雄將頭轉回來,看正前方。
時陣過真慢。
窗仔外的光線慢慢由白變黃,由黃變金。鳳凰木的影投佇窗仔頂,一支一支的枝椏,一陣一陣的花,親像咧外口偷看內底。伊的掌頭仔心有一層薄薄的汗——是握拳握久了的汗,濕濕的、黏黏的,佇掌紋內底積一寡。伊將手掌伸開,予風吹一下,乾了後,掌面的皮膚變繃繃的,像一層薄薄的膜。
到五點,教官宣佈結束。所有人鞠躬,然後散。
少年家一个一个對磚仔厝行出來,無啥人講話。有人行路的時陣腳微微跛——是被敲的彼个。伊行到巷仔口,停一下,用手共小腿撫一下,然後繼續行。鳳凰木的花落幾蕊佇塗跤,紅紅的,有的予腳步踏到扁去,汁液染佇石頭面頂,淺淺的色,像血捽開。
武雄行到厝的時陣,日頭已經斜斜。伊入門,看著罔市徛佇灶跤,鍋內底的水滾滾。白色的蒸氣對鍋面衝起來,充滿規个灶跤。伊看著阿母的背影——伊的肩胛頭比以早較垂了,伊的腳行路有一點拖,像腳底縛一層重物。
「阿母。」伊叫一聲。
罔市回頭。伊的目睭對伊的面看到伊的衫,看到伊的褲,然後看到伊的腳——伊徛的姿勢變了,比以早較挺。
「訓練?」伊問。
武雄點頭。
罔市無擱問。伊將鍋蓋揭開,蒸氣衝上半空中。伊用煎匙舀一碗,放佇桌頂。
「趁燒食。」伊講。
武雄坐落來,揭起碗。碗底的溫度透過碗壁傳到伊的手心——燙燙的,親像有一粒火種囥佇碗底。伊看著碗內的物——就是普普通通的菜湯,幾葉青菜浮浮沉沉,湯面有一層油光,油光在光線下照出一環一環彩色的暈。
伊將碗捧起來,啜一口。湯的溫度對喙舌傳入去,鹹鹹的,有一點油香,參蔥的味。
罔市徛佇灶跤彼邊,手拭著圍巾,無看著伊。灶跤的煙霧浮浮,參日頭最後的光參做夥,變成一種黃黃的、霧霧的色。
武雄繼續食。
碗內的湯漸漸見底。伊將碗放佇桌頂,手猶放佇碗邊——碗壁猶溫溫的,像咧留一寡啥。
窗外,天開始暗。巷仔口有人行過,腳步聲急急,像咧趕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