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7 章
玉蘭的急救包
玉蘭對救護班轉來,手提到一個布包。
布包是白色的,正中央印一个紅色的十字——十字的邊緣有一點毛,是洗過幾擺了後布邊開始鬆。伊將布包放佇桌頂,解開索頭,內底的物一件一件提出來:紗布、棉花、繃帶、一枝剪刀、一枝鉗仔、一罐藥膏。每一項都排好,整整齊齊,親像排佇廟口的一排供品。
伊坐佇桌邊,將紗布打開來檢查。紗布是新的,透光看著一格一格的孔,粗粗的,白白的,有一股淡淡的藥水味——是消毒過的味,清涼涼的,參桌頂的菜色無仝。
「玉蘭,妳佇咧做啥?」
是素霞。伊對郵便局轉來了,手裡猶揭一個信封——可能又是一個禮拜一封的基隆來信。伊行倚桌邊,看著桌頂排開的物件。
「敢有需要遐濟?」素霞問,指頭拈起一捲繃帶。繃帶的尾端用一個鐵夾仔夾住,鐵夾仔有一點生銹,銹斑一點一點,烏烏的,親像細細的烏點。
玉蘭無應。伊將繃帶對素霞的手頂接過來,重新捲好。她的指頭接觸繃帶的表面——粗粗的,有一點刺,因為是棉紗織的,無熨過,乾焦裁好就捲起來。伊將繃帶放回布包內,拈起彼罐藥膏,掀開蓋——膏的味就對罐仔內底衝出來,一種涼涼的、刺刺的味,參薄荷參藥粉參做夥,親像冬天的風吹入鼻內。
「這是啥?」素霞問。
「磺胺。」玉蘭講。「予傷口用的。」
素霞看著彼罐藥膏,無講話。伊的目睭看著罐仔表面的日文字,一个一个,排列密密麻麻,伊看有,但伊無想欲念出來。伊將罐仔放倒桌頂,輕輕的,像放一塊會破的物件。
玉蘭將所有物件收轉去布包內。索頭共束起來——十字因為布包予索束到繃繃,看著比以早更紅、更明顯。伊將布包掛佇椅背頂,手撫過十字的表面,感覺布面微微凸起——是十字的顏料漬入去布底,一層一層疊起來,疊出一點厚度,像一塊幼幼的疤。
「逐禮拜六都去?」素霞問。
「嗯。」玉蘭講,「教官講,下個月欲教紮傷口。」
「紮傷口?」素霞看著家己的手。伊的手指猶有墨漬——是寫信、對地址留下來的烏點,一粒一粒徛佇指頭的皮膚頂,洗袂掉矣。
玉蘭伸手,共素霞的手掠過來。伊的指頭按佇素霞的掌頭仔心頂,感覺著掌紋的走向——一條一条,深淺無一,親像地圖頂的線。伊的指頭沿一條線行,行到素霞的中指頭,停佇彼粒墨漬。
「這个,用沙仔會當捽掉。」玉蘭講。
素霞看著玉蘭的面,看著伊的指頭——彼雙指頭因為長期練結紮,指腹的皮膚變粗粗矣,有一種長期接觸紗布磨出來的光滑面,親像石頭予水流過幾十年了後的表面。
「妳的手變矣。」素霞講。
玉蘭看家己的手。伊將手掌反過來,看著掌面的紋路——紋路猶在,但是紋路的間隙比以早較淺,因為皮膚變粗,紋路予填平去。伊的指頭摸著掌面彼層粗粗的皮,感覺著一種溫溫的、厚厚的手感,親像家己的手毋是家己的手。
「要緊?」素霞問。
玉蘭搖頭。
窗外,日頭已經落到厝尾頂。光線對窗仔照入來,照佇椅背頂彼个布包。提包里底的紅色十字在光線中看著特別清楚——紅紅的,像一蕊開透的花。布包的邊角有幾條線頭伸出來,長長短短,親像咧等啥。
灶跤彼邊傳來罔市的聲:「來,食飯矣。」
玉蘭起身。伊行到椅邊,手又去摸彼个急救包——伊將布包換一个角度放,予索頭看著較順眼。然後伊才行到灶跤。
素霞猶坐佇桌邊,看著椅背頂的布包。伊將信封對衫袋內提出來,放佇桌頂,然後起身,行到灶跤。
暗暝的飯桌頂,四碗飯,一盤菜,一甕淺淺的湯。罔市坐定位,揭起碗。圳生啉一嘴湯。武雄看著碗內的飯,無講話。
玉蘭的指頭撫過碗邊——碗壁粗粗的,是遐久以來洗了又洗、用了又用的痕跡。
椅背頂彼个急救包,在門縫透入來的風中,微微振動,親像咧喘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