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8 章
日本人宿舍的燈
圳生每日透早出門,攏會經過派出所彼排宿舍。
彼排宿舍是木造的,一間一間排佇路邊,門口有一盞電燈。天未光的時陣,電燈猶咧爍——黃黃的光暈,照佇門口的石階頂,石階有一層薄薄的露水,反射出一種淡金色的光,親像金箔貼佇石頭面頂。
今仔日亦然。圳生踏出門,天猶未全光。伊的腳步踏佇巷仔的石頭路——石頭粗粗的,鞋底磨過,發出沙沙的聲。伊行到路口,習慣性向左看——彼排宿舍的尾間,燈火猶亮。
彼間是佐藤巡查的。圳生認得伊的窗仔——窗仔頂有一盆仙人掌,是伊的某種的。仙人掌種佇一个淺淺的甕仔內底,無啥照顧,也活好幾年矣。這站的仙人掌已經生到盆仔外,刺一根一根伸出來,親像咧警戒。
圳生看著燈火從窗簾縫透出來——黃黃的,溫溫的,親像一粒放佇桌頂的雞卵仁。伊知影佐藤透早攏會起來泡茶。彼个查埔每日起來的第一項代誌就是燒水,滾水落落去茶壺的聲——嘶——透過窗仔縫傳出來,參巷仔口的冷空氣攪做夥。
圳生行過去。行到宿舍門口,伊的腳步自然放慢。鐵門半開,內底的電燈照到門口的磚仔路——磚仔路的縫內底生幾叢淺淺的青苔,青苔濕濕的,是隔暗露水積的。伊看著鐵門的把手——彼支把手是鐵做的,表面漆著烏漆,漆已經磨掉一寡,露出下底的鐵色,淺淺的,有一點生銹的烏點。
「林桑。」
圳生回頭。佐藤徛佇門內,手裡捧一杯茶。伊猶未穿制服,穿一件白色的內衫,衫領仔有一點黃黃,是洗久了的痕跡。伊的頭毛猶濕濕的,是拄才洗面——鬢邊一滴水流落頦,佇電燈下看著晶晶。
「佐藤さん。」圳生點頭。就是一下。二十年來,攏是按呢。
佐藤共茶杯捧起來,啉一嘴。茶煙白白,對杯口升起來,佇門口的電燈光下看著清清楚楚——白色的煙,幼幼的,親像一條線,對杯口一直伸,伸到電燈的光暈內底,散開,無去。
「今仔日較早喔。」佐藤講。日語。
圳生聽有。伊聽有淡薄日語——二十冬,聽嘛聽有矣。但是伊講無。伊用臺語應:「今仔日有一車貨。」
佐藤點頭,無擱問。伊將茶杯捧佇胸前,目睭看著巷仔尾彼片天——天猶烏烏,但是東爿已經有一線淺淺的白,親像一條細細的布,對天的尾頂鋪過來。
圳生亦看。
兩個人徛佇門口,一個人徛佇門內,一個人徛佇門外。中間隔一支鐵門的門檻——門檻的木頭因為長期踏,表面磨到光滑,在電燈的光線下看著有一層油油的光。
「今日暗暝,可能較晚轉來。」佐藤講。
圳生無問啥。伊知影——這幾禮拜,佐藤攏較晚轉來。派出所的值班增加,因為車站的人流變多。軍用的列車愈來愈濟,每一班攏愛巡查去巡。佐藤的靴底磨到薄薄,伊行路的腳步比以早較重,親像腳底縛一粒石頭。
「會煮飯等你無?」圳生問。
佐藤笑一下,淺淺的,無出聲。伊搖頭,將茶杯捧起來,擱啉一嘴。
圳生無擱講。伊轉身,繼續行。行幾步,伊的腳踏著一粒小石子——石子的角尖尖的,透過鞋底抵著腳底的神經,一點刺。伊無停,繼續行。
伊行到車站的時陣,天猶未全光。車站外口的電燈猶咧爍——彼排燈是新的,鐵柱,柱頂一粒圓圓的燈泡,燈泡的光白白的,參天頂猶未褪的烏色參做夥,變成一種灰灰的、淡藍色的光。伊看著車站大廳的入口——彼个紅磚的拱門,以早看慣慣,這站看起來有一種講袂出的臉色,親像一个徛佇遐真濟年的人,面頂的縐紋愈來愈深。
伊踏入車站。內底的蒸氣浮浮,火車咧喘氣——嘶——嘶——嘶——,煙筒的煙對天頂衝,灰灰白白的,參天頂的雲參做夥。
圳生搬貨的時陣,肩胛頭的衫因為汗𫞻到濕濕。伊將一包米扛佇肩胛頭——米包粗粗的,麻布的表面抵著伊的肩胛頭,一種粗粗的、刺刺的觸感。伊將米包放落車頂,然後起身,用肩胛頭的布共汗拭一下。
伊看著車站外口的方向——天已經光矣。彼排宿舍的燈,應該已經熄矣。
暗暝。圳生轉來厝的時陣,巷仔無燈。以早巷仔尾有一支電火柱,柱頂的燈泡會照到路口。但是這站無——燈泡拄才壞去,無人來修理。圳生行佇暗暝的巷仔內,只靠厝內底透出來的燈火認路。
伊經過派出所的時陣,宿舍彼排的燈猶亮。
佐藤的房間燈火猶咧爍。窗簾已經拉起來,窗仔半開,透入來的風吹動簾仔——簾仔一下一下飄,親像咧喘氣。圳生看著彼盞燈,腳步停一下。窗仔內底,伊看著佐藤的影——伊坐佇桌邊,面頭前有一張紙,手裡揭一支筆。伊的肩胛頭垂垂,親像咧寫啥,又親像咧想啥。
圳生無停久。伊繼續行,行到厝,踏入門,看見罔市徛佇灶跤,鍋內底的物滾滾。伊將門關起來,外口的燈火對門縫透入來一線,黃黃的,親像一條細細的帶仔。
桌頂的飯菜猶燒。圳生坐落,揭起碗。碗底的糙米飯一粒一粒的,咬起來粗粗的,有一種樸樸的甜味。
罔市將一碟青菜放到桌頂,無講話。
圳生的目睭看著門縫彼一線光——猶咧,無熄。
外口,彼排宿舍的燈猶咧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