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光高雄 驛前通 29 / 46

第 29 章

鳳凰木開得太紅

素霞對郵便局行轉來的時陣,下晡四點。日頭猶烈,照佇路面頂,柏油軟軟,鞋踏落去陷一凹。

 

伊行到車站前彼排鳳凰木的時陣,停落來。

 

彼排樹是車站拄起好的時陣種的,算起來三十年矣。樹根迫破路邊的磚仔,樹枝伸過人行道的頂面,遮出一片紅色的影。素霞徛佇樹跤,仰頭看——鳳凰木的花開滿滿,一枝一枝攏是紅的。親像火,親像塗跤滲出來的色,親像一支一支的劍插佇枝椏尾頂。花蕊落佇路面,紅紅的疊一層,人踏過去,花汁染著鞋底,淺淺的色,像一種記號。

 

伊伸手,拈一蕊落花。

 

花是軟的,親像一層薄薄的呢絨。伊用指頭共花輕輕按——花蕊的汁滲出來,有一點黏,染著伊的指腹,淺淺的紅,參伊指頭頂的烏墨混做夥,變成一種講不出名色的色水。

 

素霞看著花,看著地頂疊疊的落花,看著車站外口的人——有穿制服的人徛佇門口,有軍人對列車頂落車,有人背一包沉重的物件行過。伊看著一片落花對塗跤旋起來,飛到半空中,旋一圈,落佇一个軍人的靴頂,然後被腳步帶去,粘佇石頭縫。

 

「素霞姊!」

 

是隔壁的阿菊。手裡揭一个籃仔,籃仔內底幾尾魚乾,魚乾的氣味參日頭曝過的鹹味參做夥,一陣一陣,對伊的身邊吹過來。

 

「妳徛佇遐看啥?」阿菊問。

 

素霞搖頭,無應。伊將手心的花放落塗跤——花落佇石頭頂,乾乾的,色退一寡,親像一塊舊布。

 

阿菊行倚來,看樹頂的花,講:「今年開甲真水。」

 

「太紅矣。」素霞講。

 

阿菊看著伊,看伊的面,看伊的目睭,看伊手頂的烏墨——素霞的指頭猶有郵便局留落來的墨漬,一粒一粒,親像細細的痣。阿菊無問啥,乾焦講:「轉來去,暗暝來阮兜坐。」

 

素霞點頭。

 

伊繼續行,行到派出所彼排宿舍的時陣,腳步自然放慢。佐藤的門關起來,窗門的簾仔拉一半,內底無燈。以早這個時陣,伊會看著佐藤的某佇門口曝衫,這站無——門口空空的,乾焦一盆仙人掌猶放佇窗沿,刺一根一根伸出來,親像咧等啥。

 

素霞踏入門。厝內底,罔市徛佇灶跤,手裡揭一支鍋鏟。鍋內的菜炒得滋滋響,聲佇巷仔內迴,參遠方車站傳來的汽笛聲混做夥——汽笛長長,親像一隻手伸過街路,摸著厝尾頂。

 

「阿母。」素霞講。

 

罔市回頭。伊的目睭看著素霞,看著伊的手,看著伊的衫。

 

素霞將手伸出來——指頭的墨猶在,指腹的花汁猶在,兩個色疊佇遐,親像一朵扁扁的花,印佇伊的掌頭仔心。

 

罔市看著,無講話。伊將鍋內的菜舀起來,放佇碗內,一滴油湯沿碗邊流落來,沿碗壁的紋路行,像一條細細的路。

 

素霞坐落椅仔頂,伸手對衫袋內提出彼封基隆來的信。信紙的角有皺痕——經過車路迢迢,信紙的邊邊磨到軟軟,有一點鬚鬚。伊將信紙展開,紙面的字一个一个,排列整整齊齊,親像彼个人的聲,對紙面浮起來。

 

彼句話伊看過真濟擺矣:「最近車站的人變真濟。貨車攏是軍用的。」

 

素霞將信紙收轉去衫袋內。

 

灶跤的聲繼續——滋滋——滋滋——參遠方傳來的汽笛聲做夥,一陣一陣。

 

伊徛起來,行到門邊,看著巷仔尾彼片紅色的天。鳳凰木的花,猶咧落——紅紅的,一點一點,親像天咧流啥。

 

素霞伸手,將門輕輕關起來。門縫闔上,內底的光線暗一色。

 

外口的花,猶咧落。無人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