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光高雄 驛前通 30 / 46

第 30 章

武雄的入營通知

批信來到彼一工,日頭斜西。

 

騎機器腳踏車的送批人去到厝門口,煞車,機器喘一聲——噗——然後熄去。伊的靴踏佇石頭路面,行到門口,共一封黃色的批對門縫塞入來。批的角插對門縫入來,一張黃紙,紙的邊緣因為印刷机的壓力留一條淺淺的壓痕,親像用指頭共紙條仔捏過的跡。

 

罔市徛佇灶跤,看著門縫彼張黃紙伸入來——像一片樹葉落佇門腳口,黃黃的,紙面頂有一個紅色的印。伊的跤步踏過去,對灶跤行到廳仔——身軀的圍裙猶濕濕,手頂猶有一屑蔥的氣味,青味參灶跤的油煙混做夥,黏佇伊的衫。

 

伊彎落去,將批拾起來。

 

批的紙厚厚,比普通的信紙較厚,有一種抵抗的觸感——親像紙本身咧拒絕啥。伊將批反過來,看著彼个紅色的官印——「臺灣總督府」五個字,清清楚楚,印色有一點滲,沿紙的纖維擴散開來,親像一灘淺淺的血水。

 

伊無掀。伊將批放佇桌頂,然後坐踮椅仔頂。

 

三點半的車站汽笛傳來——短兩聲,長一聲。是普通列車,猶未駛入月臺。

 

武雄轉來厝的時陣,日頭已經落一半。

 

伊踏入門,看著桌頂彼封批,看著伊的身軀徛直直。猶未看著字,伊就知影彼是啥——因為伊看過同學的。一個個同學,半年來陸續收到仝款顏色的批。黃色的紙,紅色的印。一個人一張,就對學校消失。

 

伊踏入來,關門。門關起來的聲——喀——乾乾的,親像一枝柴折斷。

 

罔市徛起來,面對灶跤,將鍋蓋打開。鍋內的物件滾滾,白色的蒸氣衝起來,罩佇伊的面頭前。伊無講話,將鍋內的番薯簽糊舀入碗——一碗,擱一碗。碗底的湯汁淺淺的,色清清,表面浮一層薄薄的油光,參白色的蒸氣混做夥,親像一層薄薄的霧。

 

武雄坐落來,揭起碗,扒一嘴。

 

番薯簽粗粗的,咬起來有一粒一粒的觸感。微甜,參湯的鹹味混做夥。伊共碗捧佇面頭前,手踮碗邊,指頭因為天氣較寒,有一點白白的,指節的皮一痕一痕,親像地圖頂面的線。

 

伊食半碗,將碗放下。

 

「阿母,」伊講。

 

罔市無回頭。伊徛佇灶跤,手揭一支杓仔,杓仔懸在半空中——鍋內的物件已經無滾矣,但是伊猶揭彼支杓仔,無放。

 

「阿母。」武雄擱叫一聲,較細聲矣。

 

罔市彼陣才有動作。伊將杓仔放落,對灶跤行出來,行到桌邊,坐落——伊無看武雄,無看批。伊乾焦看著武雄的碗,看著碗內猶有半碗的糜。

 

「食予清。」伊講。

 

武雄無應,但是伊將碗捧起來,擱食。一碗糜,食甲碗底一粒一粒的番薯簽攏清清楚楚。每一粒伊都咬到爛爛,才吞落去。

 

外口的日頭已經落一半,天頂的色從藍變成一種灰灰的、淺紫色的光。車站的汽笛又傳過來——長一聲,長一聲,擱長一聲。是軍用列車欲入站的信號,最近久不時聽著。

 

武雄食完,將碗放落。伊伸手去揭批,批的紙佇伊的手心,有一種硬硬的觸感——親像一塊鐵片。伊將批掀開,紙的摺痕深深,紙纖維因為重壓碎一寡,白色的碎屑黏佇伊的指頭。

 

伊看過一遍,然後將批收轉去,放佇桌頂。

 

「後禮拜。」伊講。

 

罔市聽著,無講話。伊將武雄的碗收起來,行到灶跤。水龍頭轉開,水沖落碗的聲——嘩嘩嘩——參外口漸暗的天色混做夥。

 

武雄徛起來,行到門口,打開門。外口的風吹入來,涼涼的,有一種草仔的氣味——參車站的煤煙參做夥,變成一種講不出名色的味。伊看著巷仔尾彼個方向——彼排宿舍的燈猶未著,但是天頂已經有一粒星,細細的,白白的,佇天尾頂閃閃爍。

 

後禮拜的這個時陣,伊已經佇別位矣。

 

伊將門關起來,轉身。桌頂彼封批猶放佇遐——黃色的紙,紅色的印,孤一個,親像一塊碑佇無人看著的所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