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光高雄 驛前通 31 / 46

第 31 章

先關火

警報響起來的時陣,罔市正佇灶跤。

 

彼種聲——親像一隻鐵色的鳥,對車站彼邊的天頂飛過來,一直飛,一直飛,飛到巷仔頂才佇定。聲是尖的,長長,像一支針插佇半空中,無收。

 

罔市的手停落來。手裡揭一支杓仔,杓仔的柄猶有一點燒——鐵傳熱,傳到伊的掌心,淺淺的燙。伊將杓仔放落,看著鍋內的物——一鼎滾水,內底幾塊番薯,水面的泡一粒一粒破,蒸氣對鼎面衝起來,白白的,參灶跤的油煙混做夥。

 

伊看著火。鼎底的柴火猶咧燒,火舌舐著鼎底,紅紅的,一伸一縮,親像咧喘氣。火焰的尾端有一點烏烏的煙,對灶口冒出來,沿牆壁的磚縫爬,爬到半空中散開。

 

「阿母!」

 

是素霞。伊徛佇廳仔的門邊,手揭一個布袋,布袋內底有伊的郵便局制服——領仔的扣子猶未扣,半邊領揭起來,露出一截鎖骨。伊的胸坎起伏,喘。

 

罔市無應。伊彎落去,對灶口的柴火看著——一枝柴猶咧燒到尾,火勢較細矣,但是猶有幾粒火星咧迸。伊伸手,揭起灶邊的水桶——水桶的水冰冰,桶仔的鐵皮傳一種涼涼的觸感到伊的手心。伊將水倒落去——嘶——一陣白煙衝起來,參柴燒過的味混做夥——煙味粗粗的,嗆鼻,親像一條乾乾的布塞佇鼻空。

 

火熄矣。

 

「阿母!」素霞擱叫一聲。

 

罔市將水桶放落,拭手。伊的手巾揩佇肩胛頭,揩久矣有一點油味。伊用巾仔共手拭一拭,然後轉身。

 

「阿兄咧?」伊問。

 

素霞搖頭:「猶未轉來。」

 

罔市行到廳仔,對門縫看著巷仔。巷仔內的人走來走去——有人背一包物件,有人牽囡仔,有一個查某提一個淺淺的籃仔,籃仔內底啥物攏無,乾焦一領被。無人講話。腳步聲踏佇石頭路面,喀喀喀,親像一陣急雨。

 

天頂的聲猶咧——彼隻鐵色的鳥猶咧飛。警報的聲一長一短,一長一短,親像一隻受傷的動物咧吼。

 

罔市看著灶跤彼鼎滾水——猶冒煙,一縷一縷,對鼎邊緣沿起來,親像一條一條的白線,伸到半空中,散開,無去。

 

「先關火。」伊講。

 

素霞看著伊,看著伊手頂猶未拭清的油漬,看著伊圍裙頂彼个補過的破洞——補丁的布色較淺,親像一塊淺淺的印,貼佇伊的身軀頂。

 

武雄彼陣才對後門衝入來。伊的衫濕濕,額頭頂有一粒一粒的汗珠,對鬢邊流落來,沿頦的線落到頷頸,滲入衫領。伊的目睭看著罔市,看著灶跤彼鼎猶咧冒煙的鼎。

 

「阿母——」

 

罔市行過去,將武雄的手掠起來。伊的手粗粗的,指頭有一種勞動過後的觸感——硬硬的,親像塗跤曝過日頭彼款。伊共武雄拖過來,牽著伊的手。

 

「行。」罔市講。

 

素霞徛佇門邊,布袋猶揭佇手裡。伊看著巷仔尾彼个方向——東爿的天頂有一片烏色的雲,雲的邊緣有一線金金色的光,親像火咧燒的色。雲的下底,一層淺淺的煙霧浮佇厝尾頂,參天頂的烏雲參做夥。

 

罔市將灶跤彼鼎滾水的蓋共蓋起來。鼎蓋合落的聲——喀——淺淺的,親像一粒石頭落佇塗跤。

 

「走。」伊講。

 

三個人對後門出去。

 

後門外的巷仔狹狹,兩邊的牆壁因為日頭曝久,壁面的白灰有一層淺淺的裂痕,親像龜殼的紋。壁角有一叢淺淺的青苔,濕濕的,是水龍頭邊的積水養的。青苔的色青青,親像一塊一塊的膏藥貼佇壁角。

 

素霞行頭前,武雄行中央,罔市殿後。

 

行幾步,罔市回頭看——厝內的燈猶咧爍。灶跤的煙對門縫透出來,白白的,親像一條細細的布,對灶跤的門縫伸出來,一直伸——伸到半空中,散開。

 

伊看著灶跤彼棧的燈,看著煙,看著灶跤的門——門猶開一半,內底的暗影參光參做夥。

 

伊轉頭,繼續行。

 

遠方,一隻鐵色的鳥飛過天頂,警報的聲猶咧響——長長,尖尖,親像一支針插佇半空中,猶咧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