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2 章
B·29·飛過去的聲音
防空洞內底無光。
罔市坐佇塗跤,背抵壁——壁的塗角仔濕濕的,冷冷,親像一塊冰貼佇伊的身軀。伊的手猶牽武雄的手,武雄的手指頭長長幼幼,以早是寫字的手,這站只有薄薄的繭。
洞內不止濟人。左爿一個查某喘氣,喘甲親像一隻貓仔咧歕火。正爿一個查埔哺樹薯——哺哺哺,哺好幾下,才吞落去。內底的氣味濟:人的汗味、塗跤的土味、有一個人腹肚無爽快的吐味,還有一屑仔鈔票的味。
素霞徛佇罔市的邊仔,手抵壁。壁頂有一條一條的刻痕——有人刻一个名,「阿振」,兩字歪歪斜斜,刻過塗跤的灰,陷一凹。
外口,警報的聲無去矣。
有一款聲低低遠遠——毋是警報,毋是飛機,是另外一種。彼款聲親像一隻大隻的蟲咧嗡嗡叫,毋固定,有時較大,有時較小。
「這是啥?」有人問。
無人應。
彼款聲漸漸倚來。嗡嗡嗡嗡——愈來愈大聲,親像一隻鐵打的鳥母仔對天頂飛過來,翼仔拍出來的聲是天頂咧裂開的聲。
素霞的跤步徙一下。伊的手伸入衫袋內,摸著彼疊信,紙角軟軟,伊用手心共信沓仔捏住。
「伊是欲飛去叨位?」
「華南彼邊。」
「華南?」
「共軍用的所在。」
話語參洞頂篩落的塗參做夥,落佇每一個人的肩胛頭頂。
彼聲嗡嗡到天頂正頭的時陣,變成一種壓的聲——毋是響,是壓,親像一領很重的被蓋佇天頂,蓋佇每一個人的頭殼頂。防空洞頂彼層塗跤、彼層柴板、彼層石棉瓦——攏總無路用。
然後伊過去矣。
嗡嗡的聲漸漸較遠,愈遠愈薄,親像一條線愈拉愈長,拉甲欲斷。
洞內無人噪。所有人攏咧聽——聽彼款聲是真正遠去,還是轉來。
等。
擱等。
最終,一個人的聲:「過去矣。」
彼聲「過去矣」是一口氣,對心肝底吐出來——長長的一口。然後第二口,第三口。
有人開始掀布袋。有人共囡仔抱較好。有人咳。
武雄的手猶予罔市牽著。伊看著斜對面的壁,壁頂彼兩字「阿振」,刻入壁內,歪歪斜斜。
「阿振是誰?」武雄問。
罔市搖頭。
外口的嗡嗡聲完全聽無矣。防空洞外是一个安靜的哺昏——無鳥仔的聲,無車的聲,無風的聲。所有的聲攏予B-29的翼仔割斷。
罔市徛起來,共手對武雄的手放開。伊的手心有一層薄薄的汗。
「轉來去,我鼎內猶一鼎滾水。」伊講。
素霞將手對衫袋內提出來,信沓仔猶佇內底。伊共衫袋的扣仔扣好——一粒,兩粒,扣仔對準扣空,規規矩矩。
洞頂的塗猶咧落,一粒一粒,幼幼的,親像細細的雨。
防空洞的人開始一个一个走出去,行入淡金色的日頭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