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3 章
防空洞裡有人唱戲
彼一工,警報響的時陣日頭正炎。
罔市對灶跤行出來的時,手猶未拭乾。伊共圍裙褪落來,擲佇桌頂,圍裙落桌的聲軟軟,親像一隻手落塗。伊無回頭看鼎內的物件——已經無啥物通煮矣,米缸的底淺淺,乾焦剩一屑仔蕃薯籤。
防空洞的入口佇巷仔尾,一個低低的烏孔,親像一隻嘴開開。罔市行的時陣,看天頂——無雲,天藍甲乾乾,親像一塊鐵板。彼款藍色看起來硬硬的,毋是以前彼款軟軟的藍。
洞內已經有十外人。
罔市坐佇一個空位,邊仔是一個老阿婆,手中攬一隻雞——雞的羽毛落落,雞跤綁一條草繩。雞無噪,恬恬,親像知影這站毋是啼的時陣。
彼個老阿婆罔市捌,是驛前通尾開雜貨店的阿錦嫂。伊的雞是烏的,一隻烏雞,跤綁草繩,縛佇椅跤。雞的目睭金金,一粒一粒青瞑。
「你那會攢一隻雞來?」有人問。
「若是厝予炸去,這隻雞就是我的全部。」阿錦嫂回答,語氣親像咧講便當的菜色。
無人笑笑。已經無人笑笑矣。
外口,飛機的聲遠遠傳來。毋是B-29彼種大隻的嗡嗡聲,是較細的,一隻一隻,親像蜂對蜂岫飛出來。
「這是偵查機。」一個查埔人講。伊的褲腳因為走太緊,半邊插佇襪仔內,露出一截白白的跤腕。
所有的人攏恬恬咧聽。偵查機的聲一來一去,來來去去,親像咧掠啥。
然後,飛機過去了。聲漸漸遠,遠到聽無。
無人敢喘大氣。
等。擱等。
解除空襲的聲猶未響。
「敢是誤警報?」有人問。
無人應。外口靜靜烏烏——連鳥仔的聲都無。
彼時,防空洞的盡尾,一個聲響起。
一開始,是輕輕的,親像咧試聲——「噫——」一個長長的起音,微微咧顫。然後聲變較定,音行出去,行到烏暗中,佇壁頂碰一下,返來。
是唱戲的聲。歌仔戲。
罔市轉頭看——一個查埔人坐佇洞壁的邊仔,穿一領舊的對襟衫,衫的領仔有一點烏烏,因為汗漬久矣洗袂掉。伊的面看無清楚,因為洞內無光,但是伊的聲清清楚楚。
「我來唱一段。」伊講。
然後伊擱唱起來。
彼款聲——毋是幼幼的聲,是粗粗的,親像砂石路頂的車輪。但是每一句行到收尾,伊的聲就會變細,變幼,親像一條線對烏暗的天頂伸出,伸到看無的所在。
洞內的人無人講話。所有人攏咧聽彼個查埔人唱戲。彼個查埔人的聲一高一下,一緊一慢,親像水流——流過每一個人的耳空,流過塗跤,流過烏暗。
罔市閉起目睭。伊的耳空內是彼台戲的聲,伊的鼻空內是洞內的塗味摻人的汗味。伊的手擱佇伊的跤頭窩,手心的皮粗粗,指頭的繭厚厚。伊想著伊的灶,想著鼎內的滾水,想著那件衛生衣,垂佇椅條頂,領仔的繡花已經看無矣。
炮聲佇遠遠的所在響起來。
但是戲猶咧唱。
阿錦嫂的雞恬恬,頭低低,親像咧聽。雞的耳空遐爾細,毋知有聽有抑無。
戲唱到一段,唱戲的查埔人停落來,喝一喙水。伊的面猶看無清楚,但是洞內的人攏知影伊佇遐。彼個聲,佇炸彈的聲參飛機的聲中間,像一條細細的線,毋斷。
「還欲聽啥?」伊問。
無人應。因為干焦欲聽伊唱,唱啥攏好。
伊又擱開始。這擺是一段《陳三五娘》,聲拉長長,拉過烏暗,拉到外口的炮聲猶未追到的所在。
罔市的手指出一下——指頭觸著洞壁的塗,濕濕,冷冷的。伊的手指頭的繭踮塗面劃一劃,劃出一條淺淺的線。
伊的耳空內是戲。
伊的面頭前是烏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