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4 章
玉蘭的擔架
警報響的時陣,玉蘭正佇共濟會的二樓。
彼个下晡,日頭透過玻璃窗照入來,光線斜斜,照佇桌頂一支茶碗——茶碗內的茶已經冷去,茶色清清,碗底有兩片茶葉仔。玉蘭坐佇桌邊,手掀一本共濟會發的《防空救護手冊》,冊紙黃黃舊舊,邊角已經掀到翹起來。
警報的聲對車站彼邊傳來,穿過窗仔的玻璃縫,透入來。
玉蘭將冊合起來,册頁相疊的聲——沙——淺淺的。伊徛起來,對椅條頂揭起彼領白底紅十字的圍裙,圍裙的布洗甲褪色,但是紅十字的色猶在,較淡矣,親像一塊一塊淺淺的印,印佇白的布面。
伊將圍裙對頭殼穿落去,布捫過伊的面——布的觸感粗粗的,洗過幾若遍,布面有一種鹼的味,參日頭曝過後的味參做夥。裙仔的帶仔佇頷頸後縛一勒——伊的手勢熟熟,縛一個結,毋鬆毋緊。
樓跤有人行起來,跤步聲重重,踏佇柴梯,一步一步,親像一粒一粒的石頭落袋仔。
「玉蘭!」是共濟會的陳先生。伊徛佇梯跤,面看上來,額頭頂有一層淺淺的汗。伊的手搝一支擔架——擔架的布面黃黃,有幾塊烏漬,有的色較深,是血漬抑啥,毋知。布面縛佇兩支柴管仔頂,柴管仔的一端裂一縫,柴的內面白白的,猶未染著烏。
「擔架予你。」陳先生講。
玉蘭落去,接手擔架。擔架的布面觸著伊的手心——布的觸感燒燒,因為陳先生的手汗煏的也好,因為日頭曝的也好。伊將擔架挾佇手跤,柴管仔的尾頂抵著伊的腰箍,冷冷的,親像一條鐵管。
「防護團今仔日幾個人?」玉蘭問。
「四個。行疏散的,一个去站前,一个去大港埔,你參我去鹽埕。」
玉蘭點頭。伊將擔架捙起來,柴管仔的頭抵著肩胛。伊行過窗仔邊的時,看一睄——巷仔內的人開始走,有一個查某揭一領棉被,被尾拖佇塗跤,拖一條淺淺的痕。有一個囡仔騎佇一個查埔人的肩胛頭,囡仔的手攬大人的頭殼,大人的手扶囡仔的跤。
天頂猶是彼片藍色的天,但是天頂的藍參以早不同矣。彼款藍色變甲較淺較白,親像一塊布洗甲太濟遍,色褪去。
B-29的聲遠遠傳來。
「來矣。」陳先生講。
玉蘭將擔架挾較好,行了出大門。門外的風吹過來,熱熱的,風內有一種燒過的味——柴、塗、汽油,參做夥。彼種味親像一條手巾揩佇鼻空,揩久矣,聞無別款味。
行到鹽埕的時,炸彈已經落來矣。
彼个所在——一間廟邊仔的巷仔——厝壁的半爿塌落來,紅磚的碎片鋪滿塗跤,磚的破面尖尖,親像一嘴一嘴的喙,開開。有一寡磚猶有溫,因為炸彈的熱猶未退。空氣內有一種幼幼的粉,參燒過的味。
一个查埔人坐佇塗跤,背抵一支電柱。伊的跤——左跤的褲管破一裂,跤肚的肉有一片淺淺的紅,血流落來,沿跤骨直直流,流到鞋仔內。伊的手共跤捘住,手指頭的縫滲出血,血是紅紅的,參塗色的灰參做夥,變一種濁濁的色。
「我先共你縛。」玉蘭講。
伊將擔架放佇塗跤,擔架的柴管仔觸塗的聲——叩——淺淺的。伊跪落去,膝頭觸著磚仔碎,磚仔碎尖尖,透過布褲刺入肉,一點一點的痛。伊打開急救包——白布、藥膏、繃帶,包內的物件排甲整整齊齊。伊將查埔人的跤輕輕掠起來,跤的體重透到伊的手心——燒燒,而且有一點軟,親像一塊煮過久的蕃薯。
伊的手咧做,但是伊的耳空內是遠遠的飛機聲。伊共查埔人的跤繃好,白色的布一圈一圈,包過伊的跤肚,包過患處,收尾縛一个結。
「試看覓會痛抑毋。」伊講。
查埔人搖頭。伊的面青青,嘴唇有一層白白的皮。伊看著擔架,問:「你欲將我扛去叨?」
「醫護站。學校彼邊。」玉蘭講。
玉蘭將擔架展開,布面捙平,手掠過布面——布的觸感粗粗,有一塊較硬,干焦是血漬乾去的痕。伊共查埔人扶起來,予伊坐佇擔架頂頂。查埔人的體重壓落來,擔架的柴管仔咧震,震一下,然後定去。
陳先生對巷仔彼邊行過來,肩胛頭擱一支擔架。
「還有一个。」伊講。面的表情定定,親像咧講一項平平的物件。
玉蘭看著伊的擔架——布面頂著一個人,是一个老阿婆,體格細細,親像一隻貓仔。伊的衫頂有血。
「你先送去。」陳先生講。
玉蘭共擔架的柄揭起來。柴管的觸感粗粗,有幾粒柴仔的刺,刺著伊的手心。伊將擔架提起,柴管仔壓佇伊的肩胛,伊的肩胛骨頂頂有一層薄薄的肉,壓久會痠。但是伊無停。
伊行向學校彼邊,一步一步。擔架頂的查埔人恬恬,伊的跤猶咧滲血,血對繃帶的縫透出來,一點一點的紅,親像一粒一粒的硃砂,印佇白布面。
風猶是熱的。風內猶是彼款燒過的味。
玉蘭行過驛前通彼頭,看著車站的屋頂猶在,屋頂的燕子窩猶在——彼个用塗和草做成的巢,黏佇簷仔跤,牢牢在彼,毋捌離開。伊看著彼个巢,行過去。
擔架的柴管仔愈來愈重。伊的肩胛開始痠,肩胛的肉咧顫,但是伊無停落來。
學校的門跤,一个穿白衫的先生徛佇遐,手揭一支紅色的旗仔,予伊看方位。
玉蘭共擔架擔入去,帶入臨時救護站——一个教室,桌頂排規排的藥品,桌仔跤一罐碘酒倒做一灘,棕色的液體,慢々延開,親像一幅地圖。教室的壁頂猶有以早的課程表——算數、國語、修身——白色的字寫佇烏色的板頂。
伊共查埔人扶落來,予伊坐佇椅條頂。
「等一下醫生來。」伊講。
查埔人看著伊,嘴開開,想欲講啥。但是伊無講。伊干焦點頭。
玉蘭行出教室。伊的圍裙的帶仔有一邊鬆去,垂佇肩胛頭。伊共帶仔縛好。手猶有一點顫,毋知是擔架扛久,抑是別的。
伊看著天頂——B-29已經飛過去矣。天頂賰一條長長長長的白線,飛機雲,對天頂的中央劃過,劃開彼片淺淺的藍,親像用刀仔割一痕。
伊的手猶有查埔人跤血溫溫的觸感,參碘酒的味混做夥。
伊行轉去鹽埕彼條巷仔,因為猶有擔架欲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