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5 章
沒有月亮的晚上
天早就暗矣。但是彼種暗毋是普通的暗。
天頂無月,無星,連一屑仔光都無。親像一塊烏布對天頂蓋落來,蓋甲密密,無留半縫。
圳生徛佇驛前通的厝門跤。伊的手插佇腰帶內底——彼條皮帶磨甲光滑滑,皮面親像一支舊的柴刀柄,搋久矣,有一個淺淺的手印。伊的耳空咧聽。
夜空的聲佇暗暝特別清楚。
平時,暗暝的聲是:蟬仔、狗仔、火車頭的汽笛、巡查的跤步。這站的暗暝,聲不同矣。毋知對叨位來的嗡嗡聲,遠遠近近,有時親像佇耳空邊,有時遠遠,遠到聽無。佳哉今仔日無彼款聲。
但是無飛機的聲,比有飛機的聲擱較恐怖。
圳生的目睭看天頂——烏烏烏烏,無半粒星。伊想著佇旗後彼陣,暗暝看天頂,星足濟,足光。有一擺伊參姑丈坐佇中藥舖的門跤,姑丈指天頂,講彼條白白的光帶叫做天河。
「天河若是清,明朝天就光。」姑丈講。
但是這站的天頂無河,無星,無月。天頂干焦一塊烏布,蓋佇所有人的頭殼頂。
厝內,罔市咧收拾碗筷。碗箸相磕的聲淺淺,傳出門跤。
「猶不轉來?」罔市的聲。伊的聲毋大聲,但是佇暗暝聽起來,親像一塊石仔落水,輕輕的,但是有痕。
「聽看覓。」圳生講。伊的聲低低。
罔市行到門跤,手佇圍裙的布面拭拭——伊的跤步細細,毋愿踏太大聲。伊徛佇圳生的邊仔,看天頂。
「無月。」罔市講。
「嗯。」
「無月的暗暝,飛機看無咱。」
「伊看無咱,咱嘛看無伊。」圳生講。
兩個人恬恬徛佇門跤。風吹過來——風內有一種味,遠遠的金屬味,參一屑仔火燒的味參做夥。彼種味對海彼邊傳來,風帶過來的。
「玉蘭猶未轉來。」罔市講。
「伊佇鹽埕彼邊。」
「你有聽著有落彈?」
圳生無應。伊的耳空內干焦風的聲,風吹過驛前通彼排店面的簷跤,吹過壁角的電線,吹出一種嘶嘶的聲,親像咧吐大氣。
彼時,遠遠傳來一聲——毋是飛機,毋是警報。是一聲「轟」,遠遠,親像一塊大石頭擲入海。聲對地底傳過來,透過跤底的塗,透過鞋底,透過腳底的肉,傳入去。彼種震動毋是耳朵聽的,是身軀感覺的——胸坎內的震動,親像心臟彼下停去。
然後,第二聲。
罔市的手搝著圳生的手。伊的手心因為長期洗蔥洗菜,皮皺皺,手指的縫有一點濕濕,是汗,抑是洗碗的水,毋知。
轟——第三聲。比頭前彼聲較倚。
「鹽埕彼邊。」圳生講。
伊將罔市的手放開,行入厝內,對桌頂揭起伊的布衫——彼領衫洗甲褪色,布面薄薄,天頂的烏色透過來,衫變成一領烏色的影。伊對壁頂捽起一綑索仔,索仔粗粗,是平時縛貨的。
「你欲去?」罔市問。
「我去看。」
「若是伊無代誌呢?」
「我嘛去看。」
罔市無擱講。伊行入灶跤,對鍋內盛一杯水,水猶溫溫,是哺昏滾的。伊把杯仔提出來,放佇桌頂。
「水斟佇遮,轉來啉。」伊講。聲定定,親像咧講一件完全普通的代誌。但是伊的手比平時較慢,放杯仔的時,杯底觸桌的聲比平時重一屑仔。
圳生將索仔挾佇手跤。伊行了出門,無回頭。伊的跤步踏過驛前通的石跤——石的觸感粗粗,有一寡石頭已經鬆去,踏著會搖。伊的跤步定定,一步一步,踏佇烏暗中。
天頂猶是彼片烏布。無月,無星,干焦遠遠的火光,一明一滅,親像咧喘氣。
伊行到車站的時陣,看著車站的屋頂有一個烏影——是彼个燕子窩。用塗和草糊成的巢,佇暗暝干焦一个圓圓的印,牢牢黏佇簷仔跤。
伊行過去鹽埕彼條路。風內的燒味愈來愈重,有一種物件燒過的味——是厝,是柴,是汽油,參做夥,親像一塊濕濕的布捂佇鼻空。伊的手共索仔捘甲緊緊,索仔的粗面透過伊的手皮,一粒一粒刺刺的。
遠遠的轟聲愈來愈倚。彼款聲毋是響,是壓,對地面壓過來,親像一領重被蓋佇天頂。
但是天頂猶是烏烏烏烏。
無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