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6 章

鐵路斷了

圳生行到車頭邊的時陣，伊看著彼個烏影——彼个燕子窩猶在，黏佇簷跤，親像一个墨點印佇烏色的布面。但是車頭的燈無亮。車頭的窗仔門關甲緊緊，玻璃的後面烏烏，無半个人影。

伊行過車頭，對鐵枝路彼邊去。

鐵枝路的邊仔，平時永遠有人——搬貨的、等車的、巡查的——但是這站無半个人。鐵枝路的軌條伸入烏暗，兩條鐵線，親像兩條長長長長的蛇，鑽入去看無的所在。圳生徛佇鐵枝路的邊仔，看彼軌條——軌條的表面，透著微微的光，毋知是天頂的烏光抑是遠遠的火光。伊的跤踏佇枕木頂，枕木的觸感粗粗，有一塊已經腐朽，踏落去會軟，親像踏佇一塊舊布頂。

伊沿鐵枝路行。

伊的手插佇腰帶內，腰帶彼个淺淺的手印，正好拄好伊的手形。伊的跤步平平，一步一步踏過枕木。枕木的間距伊的跤慣習矣——對少年行到這站，每一塊枕木的距離伊的跤攏知。一塊，兩塊，三塊。行到第十一塊的時陣，伊聽著一个聲。

毋是炸彈的聲。是鉄捒鉄的聲——尖尖，親像一支釘仔佇玻璃面劃。彼款聲對遠遠傳來，對鐵枝路的盡尾傳來。

圳生停跤。伊的耳空伸直直。

風吹過來，風內有火燒的味，金屬的味，參一种鹹鹹的味——是海。海佇鐵枝路的另一頭。伊看著遠遠的所在，有一點光，毋是火，是電光——電線被打斷了，電線的頭佇半空中咧搖，親像一條斷的索仔，搧來搧去。

伊擱行。

行差不多三百步的時陣，伊看著鐵枝路斷去矣。

斷去——毋是慢慢壞去的，是炸斷的。枕木飛離原位，有一塊插佇塗跤，斜斜，親像一塊碑。軌條的其中一段彎彎翹起，彎成一個弧形，親像一條予人捩彎的鐵線。軌條的破面白白的，鐵的內底白蒼蒼，參外皮的黑鐵色完全不同。彼款白——親像骨頭，斷去的骨頭，露出來的骨白。

圳生徛佇斷軌的前面。

伊看著彼條斷去的軌條，恬恬。伊的手對腰帶內抽出來，摸彼軌條的破面。鐵的破面粗粗，參利利，伊的手指頭觸一下，手指肚馬上有一痕淺淺的紅。鐵猶有一點溫——因為爆炸的熱猶未退，抑是日頭曝的，毋知。

伊將手指收回來，看指頭的紅痕。血對皮內滲出來，一點一點，親像一粒一粒的紅珠仔。

「鐵仔嘛會斷。」伊講。聲低低，親像講予家己聽。

伊行對鐵枝路的旁邊，行過斷軌，繼續行。斷軌的後面，枕木有的飛離原位，有的燒過，烏烏，親像一塊一塊的炭。有幾支電線杆倒落塗跤，電線纏做一球，親像一球烏色的麵線。伊的跤踏過電線，電線的觸感燒燒，橡膠的皮有一味臭火燒的味。

行差不多一百步，伊看著一个人。

是穿警察服的。但是警察服的帽仔無佇頭頂，衫的鈕仔開兩粒，露出內面的白衫。伊坐佇一個倒去的電線杆頂，頭犁犁，看塗跤。塗跤有一灘水，毋知是水抑是啥。

圳生停跤看伊。

彼个人頭抬起來——是佐藤巡查。

佐藤的面在電線杆邊的光——靠近燒去的厝的火光——看起來親像一塊蠟，蠟色白白，目睭的仁金金，但是無焦點，親像看遠遠的所在。

「佐藤先生。」圳生講。

佐藤看著圳生。伊的目睭眨一下，又擱眨一下。伊的嘴開開，但是無聲。

「你欲去叨？」圳生問。

佐藤搖頭。伊的手比一下鐵枝路彼邊——斷去彼邊。

「火車過袂去矣。」佐藤講。伊的聲沙沙，親像有沙佇喉嚨。

圳生看著斷去的方向。伊想著伊少年彼陣，看著高雄驛的紅磚兩層樓，看著鐵枝路鋪過來，看著第一班火車駛入站。彼時鐵枝路新新，軌條的色烏金烏金，日頭照落去會反光。伊行佇鐵枝路邊仔，看火車駛過，火車的輪捒鐵軌的聲——喀噠、喀噠、喀噠——親像咧唱歌。

這站的鐵枝路斷去矣。

「鹽埕彼邊按怎？」圳生問。

「無知。」佐藤講。伊的手伸入衫袋，提出一支薰，薰的紙皺皺，煙草屑對薰的頭落落來。伊將薰囥入喙，但無點火。

圳生行過去，對褲袋提出一支番仔火，點予伊。火的煙對伊的面頭前升上去，伊看著佐藤的面——佐藤的目睭邊有一條淺淺的痕，親像流過目屎，但是已經乾去。

兩個人恬恬徛佇彼，佇斷去的鐵枝路邊，佇遠遠的轟聲中。

然後圳生行過去，繼續行。

伊的跤踏過枕木，踏過碎石，踏過一支一支的電線。遠遠的火光猶在燒，燒過半邊的天。風中的味愈來愈重，燒過的厝、燒過的樹、燒過的鐵，參做夥。

伊行到鹽埕彼條路的路口，看著彼條路的厝——有的塌落去，有的猶燒，火舌對塌去的厝頂吐出來，一伸一縮，親像咧喘。空氣內有一種幼幼的灰，對天頂落落來，親像雨，但是毋是雨，是燒過的物件變成的粉。

伊看著彼个坍去的厝，看著燒去的電線杆，看著塗跤的碎片。伊的耳空內是火燒的聲——噼噼剝剝，親像咧炒啥。

但是伊無看著玉蘭。

伊徛佇路口，風吹過伊的面。伊的手猶有一點鐵屑的味，參手指頭的紅痕，參遠遠的火光，參斷去的鐵枝路。

伊聽看著遠遠彼頭，有一个聲——毋知是救護的聲，抑是有人咧喊。

伊擱聽一下。

然後伊行入去火燒的巷仔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