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7 章
佐藤的便服
天欲光的時陣,火已經較細矣。
圳生對鹽埕彼條巷仔行出來。伊的手有一條淺淺的裂痕——毋知佇叨位劃著的,血已經乾去,變一條烏色的線,對手盤伸到手指尾。伊的褲腳跤有一片烏漬,踏著水抑是踏著啥,濕濕黏黏,褲腳的布貼佇跤踝,冰涼涼。
伊徛佇路口,看著天頂的色——彼種欲白天猶未全光的色,親像一塊洗甲太濟遍的布,白白灰灰,無邊無際。遠遠有幾隻烏鴉,歇佇一支歪去的電線杆頂,恬恬,無咧啼。
伊的手插佇腰帶內,摸腰帶表面的皮——溫溫的,因為貼佇身軀規暝。腰帶的皮睏久矣,表面磨甲滑滑,有一個淺淺的手印,拄好伊的手形。
遠遠彼頭,有一個人行過來。彼个人行的跤步慢々,無穿警察服。
伊穿一件灰白色的衫。布面舊舊,親像褪色褪甲無啥色好褪;衫的領口有一粒鈕仔毋見,線頭吊一截短短的白線。褲仔嘛是普通的布褲,烏色的,但是烏色褪甲變灰,褲腳管闊闊,親像做田的人穿的。伊的頭殼無戴帽,頭毛散散,有一葩頭毛翹起來,親像睏起床無梳。
圳生認半晌才認出來——是佐藤。
佐藤行到圳生的面前,停跤。伊的目睭內有血絲,親像規暝無睏。伊的手搝一條布巾,布巾的色黃黃,佇手內扭來扭去,扭甲布巾的表面皺巴巴。
「圳生桑。」佐藤講。伊的聲親像佇嚨喉內哽一項物件,嚨喉的肉擠對夥,才擠出一句話。
圳生看著伊的衫——彼件灰白色的衫,領口的鈕仔無鈕,露出內面的白衫。白衫的領口有一條淺淺的烏痕,是汗漬,洗袂起來的。
「巡查。」圳生講。
佐藤搖頭。
「毋是矣。」伊講。聲恬恬,但是恬恬內有一種——毋知是承認抑是放棄。「毋是巡查矣。」
伊的手伸入褲袋,提出一支薰。薰殼的紙皺皺,煙草屑一直落,落佇塗跤,親像一屑一屑的烏色沙。伊點火的時,手咧顫——火柴的頭搖來搖去,火親像一粒金色的種子,佇風中欲生欲死。
圳生看著伊的手。彼雙手,以早不止仔有力——寫報告、查身份、共人押去派出所。以早伊的手永遠囥佇腰後,抑是擺手行路,身穿甲整整齊齊,連一粒鈕仔都無毋對。這站,彼雙手咧顫,親像一支枯枝佇風中。
「警察的衣服,」佐藤講。伊的頭犁犁,看家己的衫。「破去矣。予火燒的。」
伊的手摸衫的前襟,彼个所在有一片淺淺的烏色,是煙薰過的痕,近近鼻,有一种火燒的焦味,參薰的味參做夥。衫的布面有一粒一粒的孔,是灼傷的孔,親像有人用薰頭共伊燙的。
「派出所嘛無去矣。」佐藤擱講。伊的聲愈來愈低,親像講予家己聽。「廳舍的壁塌一爿,桌頂的文件飛規塗跤。有一寡予火燒去,有一寡予風吹走。我徛佇遐,看文件咧飛,親像一隻一隻的白鳥仔,飛去無看著的海。」
圳生恬恬聽。伊想著彼間派出所——磚仔紅紅的門面,門口一塊木牌,寫「高雄驛前派出所」幾個字,字的漆猶新新的時陣,金色的,日頭照落去會光。佐藤逐早起對遐行出來,巡查服穿甲整整齊齊,帽仔戴正正,跤步踏定定,行過驛前通。
二十年矣。
「你穿這領衫,欲去叨?」圳生問。
佐藤將薰吸一口,煙對鼻空噴出來,煙的色佇天頂的灰光中,薄薄,散開無形。伊看著遠遠彼個方向——車站的所在。但是車站已經無燈矣,車站的輪廓親像一塊烏色的剪紙,貼佇灰白的天頂。
「我欲轉去宿舍,收一寡物件。」伊講。伊的聲恢復平常的定定,但是彼種定定親像一塊冰——表面硬,內底要裂。「宿舍猶在。佳哉。」
「然後呢?」
佐藤無應。伊擱吸一口薰,薰頭的紅火燒到紙殼的邊,燒出一圈烏色的焦痕。伊將薰頭踏熄,用鞋底踐一下。
「我會轉去九州。」伊講。聲定定,親像咧講一件已經想好很久的代誌。
圳生看著伊。以早看著伊,永遠是彼个巡查——警察服代表一個秩序,一個權力。這站,彼個秩序無去矣,彼個權力嘛無去矣。目睭前干焦一个老查埔人,目睭邊的皺紋親像樹仔的根,頷頸的皮鬆鬆,親像一塊舊布。伊的目睭仁——彼個一瞥會予人驚一下的目神——這站干焦一種虛虛的光,親像燈火欲熄。
「你穿這領衫,敢會寒?」圳生問。
佐藤看著家己的衫。彼件灰白色的衫薄薄,佇風中會透。衫的布面有一種舊衫特有的觸感——摸起來粗粗,但是粗內有一軟,親像一塊用久了的布巾。
「袂寒。」伊講。
但是伊的身軀有一下顫——親像風真正對衫內透過去,透過布,透過伊的皮膚,透入去骨頭內。
圳生將家己的外衫褪落來。彼領衫烏色,布面有一寡補丁,是罔市補的,一針一針,針腳密密。衫的肩胛頭有一片褪色,因為規年透天曝日頭。衫猶有伊的體溫,燒燒的。
伊共衫提出去,予佐藤。
佐藤看彼領衫,無接。伊干焦看——目睭內有一種光,毋知是啥。伊的手伸一半,停佇半空中,親像毋知欲接抑毋接。
圳生共衫放佇伊手內。衫的觸感——布面粗粗,因為洗太多遍,布的毛對表面冒出來,親像一層幼幼的毛。衫猶溫溫,伊的體溫對布面透出來,親像一種無聲的話。
佐藤將衫揭起來,看一睄。衫的布面有一種磺水洗過的味,參日頭曝過的味參做夥。伊將衫穿起來——伊的動作慢々,親像穿一領伊毋敢穿的衫。衫的肩胛頭較窄,伊的肩胛對布內頂出來,親像一粒石頭予布包著。但是衫的胸坎較寬,穿起來鬆鬆。
「多謝。」伊講。
兩個人的身影徛佇灰灰的天光中。天頂開始有一點光,對遠遠彼個山邊透出來——親像一滴水對布的縫仔滲出來,慢慢仔湠開。
圳生看著佐藤。彼个穿便服的佐藤——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人,一个干焦佇路邊行來行去的查埔人。無警察服,伊就無啥特別,親像菜市仔內隨處可見的老查埔。
「今仔日猶會閣來嗎?」圳生問。
伊知影伊問的毋是天氣。
佐藤看著驛前通彼條路。路面的石仔有一寡飛離原位,有一寡破碎去,但是路的形猶在——彼條伊行二十年的路。
「會。」伊講。「這條路我行二十年矣,猶會行。」
伊將薰頭擲佇塗跤,用鞋底踏熄——一下,兩下。伊行向宿舍彼邊,一步,一步,一步。便服的肩胛頭有一片破洞,伊行路的時,風對彼個洞穿過去,穿過布,親像一陣輕輕的氣,親像一聲聽無的嘆。
圳生徛佇路口,看伊行遠。
天頂的光愈來愈光。但是彼款光參以早的光不同——干焦光,無燒,親像一盞燈的油已經少少,發出來的光親像欲熄,但是猶在發光。
圳生看著家己的手。手的裂痕猶在,但是血已經乾去,變一條淺淺的線,親像畫佇手心的地圖。
風猶在吹。風內猶有火燒的味,但是味比昨昏較淡矣,親像一場火已經燒到尾,賰一點點煙,佇遠遠的天邊,散入去烏色的灰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