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光高雄 驛前通 38 / 46

第 38 章

素霞收到的信

高雄郵便局的門扇歪去矣。

 

B-29 投的彈有一粒落佇郵便局後壁的倉庫,倉庫的半爿塌落去,批信和包裹佇火燒的灰內頭,變成一球一球的烏色,親像燒過的花生仁。但是局內的大廳猶在——磨石子的地板有一條裂痕,對大門的口一直伸到櫃臺的跤,親像一條淺淺的河,乾去矣,賰裂痕內一點點烏色的灰。

 

素霞徛佇櫃臺的邊仔,面前是彼个送批的檯面。檯面的玻璃有一角破去,玻璃的碎片有人掃做一堆,囥佇壁角,親像一疊薄薄的光——以早這片玻璃照過濟濟人的手影、批封的色、印章的紅。

 

「素霞小姐。」

 

有人叫伊。素霞越頭——是局內彼个老同事,姓陳,佇郵便局做二十冬矣。伊的手捧一疊批,批的紙有的皺去,有的燒去一角,邊緣烏烏,親像被薰燙過的布邊。

 

「遮的批,對倉庫彼邊抾回來的。」陳先講。伊將批放佇檯面頂。紙觸著檯面的玻璃——有的一聲輕,有的較沉,因為紙內底有一寡濕氣,是水潌過賰的,批的紙邊微微翹起,親像一片落葉欲捲。

 

「倉庫遐的批,攏抾起來矣?」素霞問。

 

「有抾的攏佇遮。」陳先講。伊的聲恬恬,恬恬內有一種數——已經算過矣,這可能是僅賰的。伊用手撥一下批堆內的一疊紙,紙的邊緣因為泡過水,變成一層淺淺的黃色,像舊冊頁的色。「有的燒去矣,看無地址。抾會著的,攏佇遮。」

 

素霞看著彼堆批。以早,批是用分類的,一區一區,整整齊齊,像排隊的人。這站的批是一堆——有的焦去,有的濕去,有的紙面敷一層幼幼的灰,用手撥一下,灰對紙面飛起來,佇大廳的光線中浮浮沉沉,親像一粒一粒的種子。

 

伊坐咧,開始一疊一疊看。

 

批的地址有的已經看無——紙面有一片烏色的水漬,字佇水漬內化開,變成一撇一撇的烏線,親像寫佇水面的字,看有輪廓,看無內容。有的批的封口已經破去,批的內容露出一角,白色的信紙佇烏色的灰中,親像一片雪落佇烏土頂,白白的一角。

 

素霞共批一封一封疊好。伊的手接觸著批紙——有的紙面粗粗,是普通的批紙,有的滑滑,是比有錢人用的紙,還有一種紙——彼種黃色的,幼幼的,是電報的紙。伊的手摸著電報紙的時,手指停一下。彼種觸感伊認得——薄薄,有一點韌,紙面有一層幼幼的蠟,摸起來溫溫,親像彼個人手內的溫度。

 

伊繼續看。

 

彼時,伊看著一封批。批的紙黃黃,毋是電報的黃——是普通的批封,米黃色的,表面有一點水漬的痕,但是地址猶原清楚。收件人的地址寫著:

 

「高雄州高雄市驛前通 高雄郵便局 電話交換手 林素霞樣」

 

寄件人的地址寫四個字:「基隆郵便局」。

 

素霞看著彼個字。筆畫端正,一劃一劃,字寫得清清楚楚,親像刻的。彼支筆伊認得——是彼支黑色的鋼筆,筆蓋頂的銀色夾子磨到發亮。彼個人寫字的習慣,每一劃收筆的時陣會輕輕翹一下,親像一尾魚佇水尾轉彎,賰一痕淺淺的彎。

 

伊將批揭起來。批的紙猶有一點濕——因為倉庫的水潌著批堆的尾層,紙內的濕氣猶未全乾。紙摸起來涼涼,有一點軟,親像一塊布浸過水,擰乾,猶有一點水殘留。伊將批囥佇桌頂,用手掌壓一下,讓紙平坦。

 

外面,遠遠的聲是街路的聲——有人行過,有鐵車輪捒過石跤的聲。但是局內恬恬,恬到親像每一聲喘氣攏聽會著。

 

素霞將批拆開。批的封口用漿糊黏的,漿糊已經乾去,一拆就破,破的聲輕輕,親像一片乾葉予人剝開。

 

批紙對封內提出來,紙面的字是彼支鋼筆寫的:

 

「素霞小姐敬啟。見字如面。基隆近日並無大空襲,佳哉。但港內船隻出入已經停止矣。郵便局天天都有電話線路中斷的消息。今日聽聞高雄車站受創嚴重,不知妳的境況如何。我在此一切安好,毋須掛念。這也許是我最後一封批——郵路中斷只是早晚的事。但我答應妳,若有機會,我會將這六年所有的批,帶回來還妳。林振祥敬上。」

 

素霞看批的時,批紙的邊緣有一點皺,是水漬的痕,字跡有的所在化開少許,但是大部分的字猶原清楚。批紙的紙面有一種舊批紙的味——紙的纖維味,參墨水乾去的味,參倉庫內烏色灰的味,參做夥,親像一個時代的味,全部壓佇一塊紙頂。

 

伊將批紙按原來的摺痕摺好,放入批封。批封的紙角因為泡水有一點軟,伊用手指頭輕輕撫平——伊的指頭摸過彼四個字「林振祥敬上」,字的筆畫有一痕較深,是彼個人用力寫的,鋼筆的筆尖壓入紙內,留下淺淺的溝,摸起來親像一條幼幼的線,浮佇紙面。

 

伊將批收入制服的口袋。制服——彼件伊第一件自己賺錢買的衫——口袋的布已經磨到薄薄,批放佇內底,親像一塊溫溫的物件,貼佇伊的胸坎邊。

 

伊越頭,看窗外。窗外是驛前通彼條路,路面猶有炸彈的痕——一個窟窿,用粗糠和石頭填起來,但是填了的色參原本的路面不同,親像一塊補丁。路的彼頭,有一個人行過來——穿卡其色的衫,揹一個布包。毋是送批的速度,是一般人行路的跤步。

 

素霞看著彼個人行過郵便局門口。伊的面——毋是彼個人。

 

伊將手放佇口袋外口,摸著批的形——一塊方方的厚紙,佇口袋內,親像一顆心臟,規律咧跳,但是跳得慢,慢到伊感覺得到每一振。

 

外面,風吹過驛前通。風內有火燒的味,有灰的味,有一點鹹鹹的海味。風吹過郵便局廳內,吹過檯面的批堆,批紙的邊緣微微掀動,親像咧喘氣。

 

桌頂猶有一疊批猶未看完。素霞將手伸出來,繼續看下一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