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光高雄 驛前通 39 / 46

第 39 章

從缺

罔市將碗箸收起來,洗碗的時,伊的手摸著碗的邊——彼只碗,平時是武雄的。碗底的色比碗邊深一色,因為用了幾年,茶漬洗袂起來,變一層淺淺的茶色。

 

伊將彼只碗浸落水內,洗碗的布對碗內搋過去。布捒碗的聲輕輕,水對碗邊溢出來,親像一滴滴的雨落佇塗跤。伊洗好,將碗倒蓋,囥佇灶邊的柴架頂。彼个位——一排碗疊起來,疊到最高彼只倒蓋的碗底,水珠對碗邊滴落來,一滴,一滴,一滴,親像咧算數。

 

但是武雄的碗嘛佇遐。六只碗,攏倒蓋,親像六粒圓圓的卵。

 

灶的彼邊,一枝火金絲的頭垂落來,親像一支欲斷的花茎。幾日無點火矣,灶頭的烏炭扒出來清掉,剩一個空灶。灶口的氣攏冷冷,無半點燒過飯的味。伊用手摸灶口的邊——粗粗的,因為長期予火烤,灶壁的表面有一層硬硬的烏色,親像一層殼,摸起來粗粗澀澀。

 

伊將手收回來,看灶邊彼塊砧板。砧板中央有一痕切痕,較深,是剁骨頭剁出來的。切痕的邊有一點一點的烏漬——蔥的汁,參豬肉的血,參佇做夥,洗袂起來,變一塊一塊烏點,親像地圖頂的山脈線。

 

外面,無人車的聲。以前遮的聲是:鐵車輪捒過石跤的聲、人力車的鈴仔聲、賣豆花的搖鈴聲。這站,遮的聲變甲散散去,賰風吹過壁縫的聲,啦啦叫,親像一支空米袋予風吹咧搖。

 

伊將門打開,看出去。

 

驛前通彼條路——有一寡石頭飛離開原位,有一寡路面的土浮起來。一欉鳳凰木倒佇路邊,樹根對土內跋出來,白白赤赤,親像一支偌大的手掌伸出來欲抓啥。風吹過樹的葉,葉仔內有一款密密密密的聲,親像咧講一個長長長長的故事,但是無人聽有。

 

遠遠彼邊,有一個人行過來。腳步慢々,踏著石跤,每一步的聲清清楚楚——踏、踏、踏——親像鐘仔的擺咧搖,但是比鐘仔擱較沉重,一步親像一粒秤錘落塗跤。

 

罔市看著人影行到厝門跤。伊的面——是圳生。伊行路的跤輕微拐一拐,因為伊的跤腫矣。伊的褲腳褲管有一片烏色的漬,褲腳的布貼佇跤踝,伊行每一步跤,跤印印佇石面,濕濕的。

 

「玉蘭咧?」罔市問。

 

圳生搖頭。

 

伊行入來,坐佇門跤的椅條頂。椅條的一支跤已經裂一縫,坐的時椅條會微微搖一下。伊將鞋褪落來,鞋內底有一粒一粒的石仔,石仔脫落對塗跤——嗒、嗒、嗒——親像一粒一粒的種子落塗。

 

「鹽埕彼爿炸了了。」圳生講。伊的聲平平,親像咧報告一个事實——毋是一個需要嘆氣的事實。伊的手伸落去摸跤盤,跤盤有一片紅紅的,因為燒著抑是磨著,毋知。

 

「玉蘭挾擔架出去,」罔市講。「佮共濟會彼陣人。」

 

圳生點頭。伊看著門外的路。

 

罔市行轉去灶跤。灶跤彼只鐵鍋——伊以早開麵攤用的彼只——倒蓋佇灶邊,鍋底的補丁一塊一塊,親像一塊一塊的疤。伊用手摸鍋的內面,鍋的鐵面粗粗,因為用久矣,鍋的表面有一層油,摸起來滑滑黏黏,參空氣中的灰黏做夥。伊彼件白色衛生衣掛佇門扇後,領口彼朵繡花已經洗甲看無,但是伊每次收衫的時,猶原會共彼个所在多揉一下。

 

伊將衛生衣收落來,用手撫平。衫的布面薄薄,因為洗過太濟遍,布的毛對表面冒出來,親像一層淺淺的白毛,摸起來軟軟的。伊將衫掛轉去。

 

然後伊行到桌邊,看著桌頂彼疊碗。

 

六只碗,疊做一疊。但是今仔日,三頓,武雄的碗毋捌掀開。

 

伊伸手共武雄的碗掀開。碗內空空,碗底有一點仔水,干焦一點仔——親像一滴目屎囥佇遐。伊將碗倒過來,水對碗邊滴落去,滴佇桌頂——滴——一滴——親像咧報數。

 

窗仔外,風吹過鳳凰木的葉,葉仔翻面的時,會看著葉背彼種淺淺的青白色。葉仔的邊緣有的已經乾去,變黃黃,親像老年紀人的手。

 

「伊會轉來。」罔市講。伊的聲恬恬,親像講予家己聽。

 

伊將碗疊好,六只碗疊齊齊。

 

但是桌邊的椅條,賰一張是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