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光高雄 驛前通 40 / 46

第 40 章

海邊的鐵軌到不了海

圳生行到港邊的時,日頭已經斜斜。

 

伊共褲管攬高,對彼條碎石子路行過去。路的兩邊,草生甲比人擱高——彼種鹹水邊的草,葉仔硬硬,葉緣會割人。草內有蟲的聲,密密密,親像有幾萬支細細的鐵線佇空中顫。

 

遠遠彼頭,鐵軌的尾端伸入草叢內。

 

平時這條線是載貨的——對高雄驛引出,經過鹽埕,到港邊的倉庫。火車載糖、載米、載軍用品,對這條路行到港口,貨落船,船開去北面彼个不知名的戰場。這站,鐵軌的尾段有一大段去予炸彈捵起來,鐵軌彎彎翹翹,親像一支扭曲的鐵枝,表面的鏽紅紅,摸起來粗粗澀澀,有一種鐵銹的味——鹹鹹,摻雨水和海水,親像血乾去的味。

 

圳生行到鐵軌的尾端,停跤。

 

伊看著鐵軌斷去的所在——彼个斷面新的,鐵的色猶原淺淺,錫白錫白,親像一支骨頭予人斬斷,斷面的骨髓猶濕濕。伊用手摸彼个斷面——鐵的表面燒燒,因為日頭曝了一日。伊的手指頭摸著斷面彼个利利的邊緣,鐵屑剌入指頭內,伊無感覺,因為伊的手皮已經粗到像一支銼刀。

 

伊看著鐵軌伸展的方向。

 

鐵軌本來應該到港邊,到彼个大船倚岸的所在。但是這站,鐵軌斷佇離水猶有幾十步的草地內。對斷的所在看出去,會看著港口的棧橋——棧橋的尾段塌一爿,橋面的木板有的翹起,有的毋見去,賰鐵枝骨架向天,親像一支一支的指頭伸向天頂,欲講啥,但是講無人聽。

 

伊坐佇鐵軌邊。

 

鐵軌的溫度透過褲布傳來——燒燒的,但是燒內有一種冷冷,因為鐵的休睏已經開始矣。夏天的日頭雖然猶光,但是風已經有一點秋意。風對海彼邊吹過來,帶一種鹹水的味參魚鱗的味,風吹過草叢,草葉仔相挨,發出刷刷的聲,親像咧講昨暝彼場火。

 

圳生將腰帶解開。

 

彼條腰帶——用二十年矣。伊將腰帶提出來,放佇大片頂看。皮帶的表面磨甲光光,因為長期接觸衫的布面佮手心的汗,皮的毛細孔已經看無,賰一層滑滑的皮面,親像一塊布用到最後,布的紋路全部褪去,變平平一片。皮帶的孔——最後一格,伊已經用十幾年矣,孔仔的邊緣磨甲圓圓,親像一粒一粒的目睭,看著伊二十年的腰圍變化。

 

伊將皮帶折起來,收入褲袋內。

 

遠遠彼邊,棧橋的桁架頂歇一隻鳥仔——烏色的,毋知是烏鶖抑是烏鴉。鳥仔恬恬,頭犁犁,親像咧看水面。水面有一層油漬,日頭照落去的時,油光一層一層散開,親像一匹布佇風中展開,但是布的色是烏色的,烏色的布。

 

圳生攑頭看天。

 

天頂有一層薄薄的雲,雲的色灰灰白白,親像一塊用久了的布,洗甲布面起毛。雲行得慢——慢到親像無咧行,但是你若看久,會發現雲的形一直在變。雲行過去的時,日頭遮一下,光線暗一色,風隨之變涼,吹過伊的頷頸,伊的頷頸皮起一粒一粒的雞皮。

 

伊看著海。海猶原佇遐,藍藍綠綠,但是海面的光無以早那麼金。以早日頭照海面的時,海像一塊金箔,光爍爍。這站海面的光暗暗,親像一塊銅鏡生了鏽,照出來的影攏霧霧。

 

伊看著海邊的鐵軌斷去的所在。

 

鐵軌伸到遐,無路通去。鐵軌的尾端伸入草叢,草的葉頂有一層灰,淺淺的烏色灰,是昨暝佮今仔日飛來的灰。灰落佇草葉頂,親像一層薄薄的霜。風一吹,灰對草面飛起來,浮佇半空中,親像幾萬粒微微的種子,但是種子落塗,不會發芽。

 

有擔的人——毋知是啥人——鐵軌邊倚一個擔竿。擔竿的竹已經裂去,裂一條縫,縫內積一層烏色的漬。擔竿的表面因為長期用手摸,有一塊滑滑亮亮,親像拭過油。

 

圳生將擔竿揭起來,用手撫擔竿的表面。

 

竹的觸感涼涼,涼內有一點溫,因為日頭曬過。竹的表面有一層油油——是人的手汗沁入去竹的纖維內,年久月深,竹變甲滑滑,親像一支玉。伊將擔竿放倒,看到擔竿的尾端刻兩個字——字已經褪色,但是猶原看得清楚:「林」、「圳」。是伊的名。

 

這支擔竿,伊用了——伊想一下——大概十八年矣。

 

十八年前,伊猶是一個普通的腳夫,逐工佇車站內搬貨。彼時伊買一支新的擔竿,竹的色猶青青,伊用一支鐵釘,共家己的名刻佇擔竿的尾。後來擔竿用久矣,竹色變黃變褐,字嘛變淺,但是伊每一工攏會摸彼兩个字——手指頭摸過「林」字彼一撇一捺,親像咧讀一個伊毋捌學過的記號。

 

伊將擔竿放倒原位,倚佇鐵軌邊。

 

風猶在吹。風內有海水的鹹味,參草的青味,參遠遠的火燒味。三種味參佇做夥,親像三股線扭做一條索,縛佇這个港邊。

 

太陽愈來愈斜。光對海彼邊照過來,將鐵軌的影拖長長,長到親像一條線,欲伸入海內。但是鐵軌斷去矣,影嘛斷去,賰一截烏色的影,踮佇草頂。

 

圳生徛起來,拍拍褲跤的沙。

 

伊看著斷去的鐵軌——鐵軌的斷面佇斜陽下,錫白的色變一種淺淺的金色,親像一支蠟燭欲燒完彼一刻,火忽然光一下。但是光嘛是一下爾爾,日頭落去,鐵軌的色變暗,變烏。

 

伊越頭,行轉去。

 

跤步行過碎石子路,草的葉仔掃過伊的褲跤。伊的褲跤有一片烏色的漬——昨暝的火灰黏佇布的縫內,洗袂起來。伊的跤印印佇碎石子路頂,一步一步,親像咧簽一个名。

 

天頂猶有一隻鳥仔,歇佇棧橋的桁架頂,猶原恬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