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1 章
玉蘭在市場聽到的
市場的氣味——第一層是魚腥,第二層是菜葉的爛味,第三層是人。
玉蘭徛佇市場入口的亭仔跤。伊的擔架倚佇壁邊,擔架的布面有一片烏色的漬——是血,已經乾去,變甲烏烏一色,親像一塊印佇布面的地圖,山脈佮河流攏佇遐。
昨暝的救護結束了。受傷的人有的送去教會的臨時病院,有的——無偌濟話好講——就地蓋白布。玉蘭的手猶有血漬,漬佇手指縫內,乾去的血變一層薄薄的膜,摸起來粗粗澀澀,親像一塊貼佇皮膚面的紙,欲撕撕袂起來。
今仔日市場猶原有開。
戰時的市場本來就減濟人。這站,人嘛是無濟,但是比前幾日多一些。逐家的面——一種共款的表情,毋是歡喜,毋是悲傷,是茫茫。一種親像睏醒賰的眠夢,猶未退完全的時,看啥攏霧霧。
玉蘭看著一個賣魚的婦人人佇咧收攤。婦人人的桶內賰幾尾魚仔,魚的目睭白白,鱗片脫落一部分,露出內底淺淺的肉色。魚的味——鹹水參血水參佇做夥——引來幾隻烏蠅,烏蠅歇佇魚的尾,手腳相搓,親像咧等待啥。
「阿桑,魚無賣矣?」玉蘭問。
婦人人越頭。伊的面——有一片烏青,對額頭到目眉,是炸彈的碎片抑是崩來的石頭仔劃著,毋知。伊將桶內的魚倒落一个淺淺的籃仔,魚觸著籃仔底——啪的一聲,輕輕,親像一塊濕布落塗跤。
「毋知欲賣予啥人。」婦人人講,聲恬恬,恬到親像咧講予家己聽。「有錢的人走去山內矣。賰遮的——厝佇遮的——連買菜嘛無法度。」
伊將籃仔提到肩頭。伊的肩頭有一塊補丁,布的色參原衫無共款——一淺一深,親像一塊印。
「昨暝彼个空襲,你有聽著?」婦人人問。
玉蘭點頭。
「聽講——」婦人人頓一下,看了一眼左右。左右無人。市場內的人,逐家攏咧做家己的代誌,但是耳空可能攏開開。「聽講,日本——」
伊的聲擱較低,低到玉蘭著倚過去才聽清楚:
「日本投降矣。」
彼四字——日本投降矣——對婦人人的嘴內講出來,親像一塊石頭落水,漣漪一圈一圈散開,但是無人敢接彼漣漪。婦人人講完,恬恬,看著玉蘭。
玉蘭無講話。
伊聽著彼四字的時,頭一項想著的是武雄。
武雄捒去軍隊。武雄捒去「臺灣特設勞務奉公團」。武雄的入營通知書——彼張紙——佇桌頂放一暝,桌頂的燈光照佇紙面,紙的邊緣微微翹起,親像一片葉仔欲飛。
「妳有看著?」婦人人問。
「看著啥?」
「路邊有人咧講,電柱頂有人咧貼一張紙——天皇講話的紙。」
玉蘭搖頭。
伊將擔架揭起來。擔架的竹竿——昨暝扛過一个失去半爿面的少年——竹竿的表面有一種溫溫的觸感,親像猶有彼少年的體溫黏佇竹面。伊將擔架放倒肩頭,行入市場內。
市場的頂蓋是鐵皮,鐵皮予空襲的震動震到變形,有的所在凸起來,有的所在凹落去,親像一塊布予人扭過。光線對鐵皮的破空透入來,一束一束,光束內有飛舞的灰。灰幼幼,親像麵粉,但是無麵粉的香——是灰燼的味,乾乾澀澀,鼻久喉嚨會破聲。
玉蘭行過一个賣菜脯的攤。菜脯的甕破一爿,菜脯對甕內走出來,沾一層土,有的上面已經生霉,白白青青。賣菜脯的阿婆坐佇甕邊,面無表情,看著來往的人。
「阿婆,妳的代誌——」玉蘭停跤。
阿婆越頭,看著玉蘭。伊的目睭——目睭內有一種光,毋是淒涼,是看著所有代誌到這站攏已經無要緊的彼種光。
「聽講,日本投降矣。」阿婆講。伊的聲平靜,親像咧報告天氣。伊的手摸著甕邊一粒菜脯,菜脯的表面黏一層幼幼的土。伊將土撥開,菜脯的色烏烏,因為浸過醬油。「我二十年前對屏東來遮。彼時,遮嘛是日本。」
阿婆將菜脯放倒去。
玉蘭繼續行。
市場的尾段,一个賣青草茶的攤仔猶在開。青草茶的鍋是銅色的,鍋的表面有一層薄薄的灰,但是鍋內的茶猶在冒煙。煙的味——青草參甘草參一種苦苦的根仔的味——對玉蘭的面吹過來。玉蘭聞著彼氣味的時,鼻空內的灰燼味被沖散一些。伊看著茶湯的表面,茶湯的色琥珀琥珀,冬天滾水透起來的泡一球一球,佇光線內,泡的表面有一層彩色,親像一層薄薄的油。
「小姐,呷一杯?」顧攤的查哺人問。
「無錢。」玉蘭講。
「免錢啦。」查哺人舀一杯,用竹杯盛著,遞予玉蘭。「今仔日,所有攏免錢。」
玉蘭接過竹杯。竹杯的溫度通過指頭傳來——燒燒的,燒到親像欲燙手,但是伊無放手。伊將竹杯捧到嘴邊,啜一嘴。
茶湯的味——第一口是苦的,第二口有一點甘,第三口——伊感覺茶湯對喉嚨落去的時,經過喉嚨彼个坎,親像一雙手撫過一條乾涸的溝,溝內的土一下潤去矣。
「聽講是伊——天皇——講的。」查哺人講,聲低低。「講共款,欲投降矣。」
玉蘭將竹杯捧佇手內。伊看著杯內的茶湯——茶湯的表面浮一層幼幼的茶沫,茶沫佇杯邊聚做一圈,親像一個環。
「你感覺按怎?」玉蘭問。
查哺人想一下,並無直接應話。伊的手摸著銅鍋的邊,銅鍋的表面燒燒的,伊的手摸過去的時,指頭會賰一痕淺淺的痕跡,是鍋面的灰予手捒去的痕。
「我——」伊講。「我毋知。」
玉蘭將茶啉完,將竹杯還予伊。竹杯的內底賰一層茶沫,淺淺的,親像一層苔。
伊行出市場。
市場外,驛前通的街路——路面的石頭有的飛去,有的碎裂。路邊的电柱有的倒去,有的歪斜,电線垂落來,親像索仔縛佇電柱邊。
日頭光光,但是光內有一種靜——毋是以早戰時禁聲的靜,是另外一种靜。一种所有人攏恬恬,咧等待彼个佇空中飛來飛去的字——「日本投降矣」——落佇塗跤彼一刻。
但是字猶未落塗。
字猶在空中飛。
玉蘭徛佇路中央。伊的擔架倚佇肩頭,擔架的竹竿的溫度已經冷去,賰竹竿原有的涼——一種親像溪水的涼,涼涼的,透過衫布傳來。
伊看著街路的彼頭——有人行過來,有人行過去。有人扛一包米,有人揹一个囡仔。囡仔的啼哭聲對遠遠傳來,一聲一聲,親像咧喊啥。
玉蘭聽著彼聲音,想起來昨暝彼个少年的面。
伊將擔架放落來,擔架的跤觸著路面——篤的一聲。
然後伊看著市街彼頭的天頂。天頂的雲白白,雲低低,親像欲壓落來。
尾站到了。
但是無人知影下站——是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