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光高雄 驛前通 42 / 46

第 42 章

站著的人

日頭斜斜,照佇驛前通的石跤路。光影長長,親像一支一支的尺,量著地面每一塊石頭的距離。

 

驛前——彼个以前人來人往的所在——這站恬恬。幾个人徛佇車站口,無入去,無離開,干焦徛佇遐。一个穿烏色衫的老查哺,手拄一支柺仔,柺仔的尾端因為用久矣,有一層光滑的色。一个少年的查某,衫的領口有一塊補丁。一个囡仔坐佇塗跤,手內捏一粒石頭,石頭的表面有一層粗粗的沙。所有的人攏徛佇遐。無人講話。

 

車站那座紅磚壁,壁面有一片去予炸彈碎片劃著,磚的角去一角,露出內底的土色。車站的門,其中一扇已經歪去,門扇的角觸著塗跤,風吹過的時門扇會搖一下,搖的聲——咿——親像一個人透一喙大氣。

 

一个穿西裝的查哺人行出來。西裝的領已經鬆去,領的形變甲不合身。伊的手提一个皮箱,箱的表面有刮痕,箱角磨甲白白的,露出內底的木色。伊行到車站口,停跤,看著天。

 

「火車——有行?」伊問,聲低低。

 

無人應伊。因為無人知。

 

伊徛一睏,將皮箱放落塗跤,坐佇箱頂。箱的皮面因為地面的溫度,摸起來溫溫。伊將手插佇褲袋內,看著驛前通彼條路,看著路彼頭的天頂。

 

遠遠彼頭,一个查某人的身影行過來——是素霞。

 

素霞對郵便局的方向行過來。伊穿一件衫,是以前郵便局的制服,第一粒扣子脫去矣,賰一痕線頭。伊將制服洗過,但是衫的袖口有一片烏色的漬,是墨水的漬,親像一片雲佇袖口歇睏。伊行路的姿勢直直,但是跤步慢,慢到親像一粒一粒算珠仔咧撥。

 

伊行到車站口,看著徛佇遐的人。

 

「素霞小姐。」彼个穿西裝的查哺人徛起來,認出伊。「你有看著——電報?」

 

素霞看著伊的面。伊的面有一個淺淺的疤,是細漢時予樹枝劃著的。二十年前,送電報的少年每日對驛前通行過,面頂就有彼个疤。二十年的日子,疤猶原佇遐,但是面的皮已經鬆去。

 

「你有看著圳生叔?」素霞問。

 

伊搖頭。

 

素霞越頭看驛前通。路的彼頭,有人影在行——行過來,行過去,但是攏是徛佇路邊的人。有的人徛佇亭仔跤,有的人徛佇門跤,有的人徛佇路中央——徛著,無咧行,無咧等啥,干焦徛。

 

伊看著其中一个人——一个穿白衫的查某人,徛佇路邊的电柱跤。伊的手內挽一个布包,包的布色已經褪到淺淺。查某人的目睭看車站彼邊,但是眼神無焦,親像看過車站,看過更遠的所在。

 

素霞行過去。

 

「阿桑,你是咧等啥?」

 

查某人越頭。伊的面——皺紋一痕一痕,親像地圖頂面的路。

 

「等我查某人。」伊講。「我查某人佇軍隊內——軍隊講解散矣,但是我查某人猶未轉來。」

 

素霞看著伊的目睭——無目屎。目屎已經流乾,賰目睭尻川彼一痕一痕的紅絲。

 

「我去郵便局,看有無信。」素霞講。

 

「有信?」查某人問。

 

「有——但是毋知是啥時寫的。」

 

日頭擱較斜矣。光對車站的紅磚壁照落來,壁面的溫度透過布的鞋傳來——微微的溫。素霞看著車站彼爿的月台,月台頂無人。月台的簷頂,一个燕仔的空巢猶原黏佇壁面。巢用土糊的,已經乾去,乾到裂一縫。風吹過的時,巢微微搖,親像咧點頭。

 

「總有人會轉來。」素霞講。伊的聲恬恬,親像咧予家己聽。

 

查某人無應話。

 

車站口,一个查哺人坐佇石頭頂,手內捧一碗飯。飯面頂有一粒醃瓜。伊將飯捧到嘴邊,扒一嘴。飯是冷的,伊嚼的動作鈍鈍。伊嚼完,又扒一嘴。無配菜,干焦飯參一粒醃瓜。伊將飯吞落去,喉嚨彼个骨頭起落一下,親像一粒秤錘。

 

遠遠,有人行到車站口,躊躇一下,越頭離開。又有人行過來,徛一睏,嘛離開。車站口的人,像潮水——來一陣,去一陣——但是攏徛佇原位,無入去車站內,無越頭轉去厝。

 

素霞看著車站的鐘。

 

鐘面有一个裂痕,裂痕對頂到下,親像一條河。時針佇三點十一分,分針佇二。鐘已經無在行矣。

 

永遠三點十一分。

 

素霞看著徛佇車站口彼幾个人——一个穿烏色衫的老查哺,一个坐佇塗跤的囡仔,一个穿西裝的查哺人坐在皮箱頂,一个穿白衫的查某人挽一个褪色的布包。有的人徛一工矣,有的人徛幾日矣,有的人徛佇遐,親像彼个位就是伊的位。

 

伊看著其中一个人——一个婦人人,手內牽一个囡仔。婦人人的衫,肩頭有一塊補丁,布的色參原衫無共款,一淺一深,親像一塊印。囡仔的鞋,其中一隻的鞋底已經磨到平平,露出內底的一層布。

 

「阿母,欲等啥?」囡仔問,聲幼幼。

 

婦人人無應。伊的手摸囡仔的頭,摸一巡,親像咧確認頭殼猶在。

 

素霞看著彼畫面,手摸著衫袋內彼張紙——一張對基隆寄來的紙,紙已經變黃,邊邊翹起。紙面頂的字,伊會曉背起來矣:

 

「戰爭結束了。但是我猶未看著路。」

 

伊將紙按入去袋仔內。紙的角觸著伊的手指頭,紙的邊利利,親像一片刀。

 

車站的時鐘,三點十一分。日頭愈來愈斜,斜到光影對車站的門口伸入去,伸到月台頂,伸到鐵軌彼頭。月台的簷頂彼个燕仔巢,風一吹,巢內一蕊乾去的草落下來,輕輕對空中旋,落佇月台的石面。

 

囡仔看著彼蕊草,走去拾起來,放佇手內看。草的色黃黃,乾到脆脆的,伊用手摸一下,草就碎去,變一粒一粒的粉,對囡仔的手縫流落來。

 

「阿母,草死矣。」囡仔講。

 

婦人人看著囡仔的手——手內賰一屑屑的粉末。

 

「草會再生。」伊講。

 

伊的聲恬恬,親像咧講一个伊家己嘛毋知真假的事。

 

素霞越頭,看著日頭落去的方向。

 

伊想著圳生彼條腰帶,想著彼支擔竿,想著灶跤彼只鐵鍋。

 

伊想著罔市彼件衛生衣,領口彼朵已經洗無的花。

 

伊想著猶未轉來的武雄。

 

然後伊看著車站前彼群人——站著的人。

 

日頭落去矣。天頂的雲變一層淺淺的紫色,親像一塊布染過色,猶未定色,色水對布的邊緣淡出去。風變涼矣,風內有一種草仔的味,參遠遠海水的鹹味,參石頭面的灰味。三种味參佇做夥,親像這条路——驛前通——幾十年來所有氣味的總和。

 

車站的門,歪去彼扇,風吹過門縫,門扇搖一下——咿——又透一喙大氣。

 

站著的人猶原徛佇遐。

 

有的人的跤已經痲矣,但是無人離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