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3 章
阿罔市的一碗麵
罔市將鐵鍋對灶跤提出來。
鐵鍋倒蓋佇柴架頂,鍋底彼三塊補丁——一塊是昭和七年補的,一塊是昭和十二年,一塊是十七年——補丁的鐵色參原底無共款,一深一淺,親像三塊疤。鍋的面有一層薄薄的油,因為收起來以前無洗徹底,油乾去變一層蠟,摸起來黏黏滑滑。伊用手摸鍋的內底,指頭觸著一屑屑的鐵鏽,鏽紅紅,乾乾。
伊將鍋放落灶頂。灶——幾工無起火矣,灶口的灰冷去,灰的色白白,親像霜。伊用手扒開灰,灶底猶有一點仔紅紅的炭火種,埋佇灰內,未完全熄。伊將灰撥開,炭火種見著風,微微光一下,親像一隻目睭眨一下。
伊將柴枝放落去,對灶下口吹氣。吹頭一下,無火。吹第二下,煙對灶口冒出來——煙的味是舊柴的味,摻一點仔焦焦的氣味,親像舊年的樹葉咧燒。吹第三下,火舌對柴枝的尾端伸出來,青青黃黃,火舌舔著第二支柴,第二支柴隨起火。
火起了後,光線對灶口照出來,照佇罔市的面。伊的面——皺紋一痕一痕,火光照佇皺紋的坑內,親像一條一條的小溪,溪內有光咧流。
伊將鍋放好,對水缸內舀水。水缸的水無滿,干焦一半。伊用杓仔舀水,杓仔觸著缸底——叩的一聲,輕輕。水落鍋——嘩——聲音對鍋底彈起來,鍋底的灰一下散開,浮佇水面,親像一層薄薄的雲。
伊看著彼層灰,無將灰撥開。伊想一下,伸手將灰捒去。灰黏佇伊的手指頭,親像一層麵粉。
伊對桌頂彼包麵粉提出來。麵粉的布袋——布面粗粗,布的表面有一層白色的粉,手指頭摸過的所在會留一痕痕跡,親像雪頂的跤印。伊用碗舀兩碗麵粉,落鍋。麵粉對碗內落鍋的時,粉飛起來,浮佇空氣中,佇灶火的光線內,每一粒粉親像一蕊微微的光。
「阿母。」
罔市越頭。門跤——玉蘭徛佇遐。伊的擔架倚佇門邊,擔架的布面有一片新的烏色漬,猶未乾。玉蘭的面有一層灰,灰參汗黏做夥,變一層薄膜。伊的頭髮絲有一條乾去的血痕,親像一條紅色的線。
「妳轉來了。」罔市講,聲恬恬。伊的手繼續揉麵——手壓落麵團,麵團的溫度透過手心傳來——冷冷的,因為水是冷的。伊將麵團對桌頂摔落去——啪——麵團觸著桌面的聲,實實的,親像一塊布落地。
「市場彼邊——」玉蘭行入來,將擔架倚壁。「有人在講,軍隊參警察攏無欲管矣。」
罔市的手無停。揉麵、壓麵、摔麵——動作參伊幾十年來做的一模一樣。每一摔,桌頂的麵團就變形,變形復原,復原再變形。伊的指頭——因為長期洗蔥洗菜,皮膚皺皺——將麵團對中間壓入去,麵團的邊緣對伊的指縫溢出來,親像土對指縫流出來。
「武雄——」玉蘭講,聲停一下。「有人看著伊嗎?」
罔市的手猶原咧揉麵。伊無應。
鍋內的水滾矣,泡對鍋底浮起來,到水面的時破去——噗、噗、噗——親像咧講啥。水蒸氣對鍋面冒起來,白茫茫的蒸氣,參灶火的煙參佇做夥,變一層霧。霧內有滾水的味——一種乾燥的、溫和的、像所有氣味都予水洗過的味。
罔市將揉好的麵團放咧桌頂,用刀仔切做一條一條。刀仔的鋒——用幾十年矣,磨甲薄薄,刀面的鐵色變淺淺,親像一尾魚的肚。伊切麵的時,刀落桌——篤、篤、篤——聲參刀的速度共款,一陣一陣,親像時鐘的針咧行。
「阿母,我——」玉蘭坐佇椅條頂。椅條微微搖一下,因為一支跤有裂一縫。「我聽講,基隆彼爿——攏通信無著。」
罔市將麵條對桌頂撥落鍋。麵條落水——刷——一聲,滾水一下靜去,又隨滾起來。麵條佇鍋內轉,一條一條散開,親像一群白色的魚仔佇水內泅。
罔市用箸將麵條撥散。伊看著鍋內的麵——麵條佇滾水內變軟,變透,變熟。伊的眼前有蒸氣,蒸氣溫溫,透過伊的皮膚,伊感覺面的毛細孔開開,像每一工以前咧賣麵的時。
「伊會轉來。」伊講。
伊的聲恬恬,參鍋內滾水的聲、灶火的聲、風吹過門縫的聲參佇做夥——恬恬但是堅定,親像鐵鍋彼三塊補丁,每補一塊,就擱會使用幾年。
伊將麵條撈起來,囥入碗內。彼只碗——是武雄的碗。碗底的色比碗邊深一色,因為用久矣,茶漬洗袂起來,變一層淺淺的茶色。伊將麵放滿,湯添到九分,頂面灑幾粒蔥花。
蔥花佇湯面浮起來,青青白白,親像一隻一隻的小船。
一碗麵——湯面猶在冒煙。煙的味——滾水、麵粉、蔥——所有味攏是幾十年來伊的味。伊將碗捧起來,捧到鼻仔邊,聞一下。
然後伊將碗放落桌頂,佇武雄的位。
「伊會轉來食。」
伊講,然後越頭看灶跤彼只鐵鍋——鍋內的滾水猶在滾,泡對鍋底浮起來,到水面的時破去——噗、噗、噗——親像咧應伊的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