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4 章
素霞的車站
天袂光,素霞就行到車站。
路面的石頭有一層露水,露水澹澹,踏起來跤底的布鞋會透入一陣涼——彼種涼,親像溪水滲過石頭的涼,透過布的鞋,透過襪,到達腳底。伊行經過歪去的電柱,行經過倒佇路邊的腳踏車,腳踏車的輪去予人拆走,賰一支鐵骨,親像一支骨架。
車站的門猶原歪去彼扇。風吹過門縫的時,門扇猶原會搖——咿——親像咧喘。
素霞對車站的側門行入去。側門的門斗已經變形,門關袂密,伊用一手掀開,門扇的角觸著塗跤,拖出一條淺淺的溝。伊行入大廳,大廳內無人。大廳彼面的磨石子地板,裂痕猶在,對大門的口一直到櫃臺的跤,親像一條路。壁頂彼面時鐘——三點十一分——時針分針固定佇遐,親像一支箭射入獵物的身軀,停落來,永遠停落來。
伊看著彼個鐘。
伊看著鐘面的裂痕,看著裂痕內底的灰,看著灰頂面一隻蜘蛛結一層網。網的絲白白,網的形狀無完整,有一片破去,破的所在風會通過,蜘蛛絲微微顫,親像咧彈一條弦。
伊對大廳行過,行到月台彼邊的出口。出口的門無去矣——炸彈的碎片將門削做兩爿,一爿倒佇月台頂,一爿毋知飛去佗位。伊踏過門的所在,踏入月台。
月台的簷頂猶原佇遐,但是簷頂的瓦片有的落去,有的碎裂,露出內底的竹篾。光線對瓦片的破空透入來,一束一束,光束內有浮動的灰。月台的石面有一層粗粗的沙,是炸彈爆炸了後飛來的碎石佮沙,鋪佇原本平滑的石面頂,親像一層粗粗的皮膚。
伊行到月台的邊緣。
鐵軌——鐵軌猶原佇遐。但是鐵軌的表面生一層薄薄的銹,銹的色紅紅,親像血乾去矣的色。鐵軌的縫內生一叢草,草的葉青翠翠,佇烏色的石頭縫內,親像一條綠色的溪。草的高度到素霞的腳目,因為一段時間無人兮火車行過,草對石縫內自由自在生出來,生到一叢一叢,親像一片小小的田。
伊看著彼叢草,蹲落去,用手摸草仔的葉。
葉仔的表面有一層露水,露水幼幼,親像一粒一粒的珠仔。伊的指頭摸過葉面,露水對葉面滑落,落佇伊的手指頭。伊看著手指頭的露水——水清清,透過水,指頭的紋路看起來擱較清楚,親像一條一條的路。
伊徛起來,看鐵軌彼頭。
鐵軌一直伸,伸到遠遠彼頭。遠遠彼頭有一個彎,鐵軌佇彎的所在彎過去,彎入去一片樹仔的影內。樹仔是路邊的鳳凰木,鳳凰木的葉仔猶青青,但是花已經落去矣——落佇鐵軌邊,落佇石頭縫,落佇鐵軌頂。花的花瓣落地了後,色褪去矣,變一層淺淺的土色,親像舊冊頁的色。
素霞看著彼條鐵軌。
伊想著伊細漢的時,這條鐵軌每一日都有火車咧行。火車的聲音——轟隆隆——對遠遠彼頭傳來,傳到車站,傳到驛前通,傳到郵便局內。伊佇郵便局內做工的時,每一班火車的時間伊攏知。彼時,電話交換手的工作是接線,伊的手佇接線盤頂動作,耳空聽著線路彼頭的聲音,耳孔嘛聽著火車的聲音——轟隆隆——親像一種節奏,參伊的生活做夥。
這站,鐵軌靜靜。
靜到伊聽著家己的喘氣聲。喘氣的聲音,參風吹過鐵軌的聲,參遠遠鳥仔的啼叫聲,參做夥。鳥仔叫兩聲——啾、啾——恬去,又擱叫兩聲——啾、啾——親像咧試聲。
素霞行對月台的尾端。
月台的尾端有一个水龍頭。水龍頭生銹矣,銹綠綠,親像一層青苔。伊用手轉水龍頭——轉袂開,因為銹將水龍頭的機關咬死。伊用兩手轉,水龍頭微微動一下,但是猶原轉袂開。伊放手,看著水龍頭頂彼滴水——一滴水對水龍頭的嘴懸吊佇遐,親像一粒珍珠,欲滴未滴。
伊看著彼滴水,等伊滴落來。
一滴——水觸著月台的石面,石面有一層灰,水一滴落灰,灰一下散開,變一粒圓圓的珠仔形,親像一朵花開佇石頭頂。但是花一下著開完,花就謝——水滲入石頭的縫內,無去矣。
伊徛起來,將手的灰佇衫頂拍掉。
伊越頭,看著車站的建築物——彼座紅磚的樓,以早新新的時,磚的色紅紅,親像一塊一塊的肉,有溫度,有血,有生命。這站,磚的色變暗暗,因為火燒的薰佇壁面留一層烏色的印——親像一層皮,貼佇壁面。壁面有一排窗,窗的玻璃破去,破的所在用木板釘起來。木板的色白白,因為新,但是雨潌過的所在有一條一條的水痕,水痕淺淺,親像面的皺紋。
伊看著彼排窗。
以早,伊佇郵便局做工的時,每日下晡五點十五分,彼班對臺南來的火車會到站。車站的燈火會點起來,光線對窗內透出來,黃黃的燈光,照佇月台頂等車的人的面。彼時,伊下班了後,有時會行到車站口,看彼个人群——有的出站,有的入站,有的徛佇遐等人。伊看著等人的面,看著彼个人等到人的時面的表情——一種親像燈火點著的時,光線突然間充滿一个房間的表情。
伊無等人。
伊是徛佇遐,看人。
這站,伊猶原徛佇遐。但是月台頂無人,車站大廳內無人,售票口的窗關起來,窗頂貼一張紙——紙黃黃,紙面的字已經褪色,看無寫啥。可能寫「火車暫停行」,可能寫「再開日期未定」,可能寫啥攏無要緊,因為紙已經褪色褪甲看無矣。
素霞行對車站大廳內。伊行到售票口的窗前,看著窗頂彼張紙。紙的邊緣翹起,因為風吹日曬,紙的質變脆,摸起來粗粗,親像一塊乾去的布。
伊將紙輕輕揭起來。
紙的背面向有一層膠——已經乾去,乾到變一層透明的膜,摸起來滑滑。伊將紙放倒去,紙猶原貼佇窗頂,但是角猶原翹翹,親像咧講啥。
伊看著售票口內底——售票口內底烏烏,看無物件。但是伊鼻著售票口內傳來一種味——舊紙的味,印臺的味,參灰的味。三種味參做夥,幾十年來的味全部收佇彼个售票口內,親像一个櫃仔,門關起來,內底所有的物件攏貯佇遐。
伊徛佇遐。
伊聽著風吹過車站大廳的聲音——風對門縫入來,經過大廳,經過月台的出口,吹向鐵軌彼頭。風的聲音,有時大,有時細,大聲的時親像咧吼,細聲的時親像咧歔——歔——親像一个人佇遠遠彼頭咧哮。
素霞將手插入衫袋內,摸著彼張批——林振祥的批。批的紙已經變軟,軟到親像一塊布。伊將批提出來,看著批面的字。字已經淡去一部分,但是猶原看會著彼四字「林振祥敬上」。伊看著彼个字,用手指頭輕輕摸過字的筆畫,然後將批擱入袋仔內。
伊越頭,看著車站的時鐘。
三點十一分。
永遠三點十一分。
但是窗外,天頂的光已經變亮。日頭對東邊的山升起,光線對車站破去的窗照入來,照佇磨石子的地板頂,照佇售票口的紙頂,照佇素霞的面頂。光線溫溫,溫溫內底有一點刺目的金,親像咧講——過去了,過去了。
素霞行向車站口。
伊行到門跤,門跤彼扇歪去的門猶原倚佇遐。伊看著門,看著門頂的痕——門的表面有數痕劃痕,是炸彈碎片劃著的,一痕一痕,親像一隻爪。伊伸出指頭,摸彼痕——
門的表面,因為日頭照一工,日落的時冷去,冷熱交替,一種溫度留佇門的表面。彼溫度,溫溫的,摸起來親像一個人手心的溫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