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5 章
圳生的手
圳生將腰帶對褲頭抽出來。伊坐佇門檻頂,看著腰帶。
腰帶彼條皮——民國十二年在鹽埕埔彼个賣估衣的店買的,二十三年矣。皮的原色是烏色,這站已經褪到變淺淺的土色,親像一塊用久的布。帶的邊緣磨到圓圓,無稜無角;皮面有一層油光——是汗摻皮脂摻灰,二十三年來的總和,用手摸起來滑滑,但是滑內有一點黏,親像舊冊的封面。
伊將腰帶展開。帶長長軟軟,親像一條蛇皮。帶頂彼个用的最密的孔——因為皮帶頭長期穿過,孔已經變形,圓圓變一粒橢圓,親像一支目睭。
伊用指頭摸彼个孔。
伊的指頭——指頭腹的繭厚厚,厚到指頭看起來比一般人粗一輪。繭的色黃黃,有的所在裂一縫,縫內現出新的皮,肉色嫩嫩。伊將指頭穿過彼个孔,指頭過孔的時,腰帶邊緣抵著指頭繭的邊——繭參皮,兩種不同的硬,抵佇遐。
伊將腰帶對身邊放落去,看著天頂。
天頂的雲低低,親像一塊布罩佇城市頂。雲的色灰灰,灰內有一點黃,是日頭欲出的前兆。伊看著對面彼排厝——有的壁面倒去,露出內底的磚。磚一層一層疊佇遐,親像疊好的柴。磚表面的色,因為火燒,變一層淺淺的烏。有的厝的門關起來,門頂貼一張紙,紙黃黃,紙面的字看無;有的厝的門開開,門內烏烏,親像一孔井。
伊看著路彼頭——驛前通。路頂無人。路的兩邊有一層薄薄的灰,是炸彈爆炸了後的灰,參雨水參做夥,乾去矣變一層薄膜,蓋佇石跤頂。有的所在有一個一個跤印——有人行過留下的,跤印淺淺,但是清楚。
伊看著家己的跤。
伊將鞋脫起來,用手摸跤底。跤底的繭一條一條,親像鐵軌的線。伊的跤趾因為長期行路,趾的形變去——第二支趾壓佇大拇指頂,親像兩支樹根纏做夥。跤後踵有一層硬皮,硬到叩起來會出聲——叩叩——親像木頭。皮邊有一粒雞眼,圓圓凸凸,按一下會痛。但是伊無按,伊將鞋穿回去,徛起來。
伊徛佇門跤,看著驛前通彼頭。
遠遠,一个查哺人行過來。伊行路的速度慢,頭低低,看地面的石跤。伊行到圳生面前,停落來,越頭看圳生。
「圳生叔。」查哺人講。聲啞啞,親像喙乾幾工矣。
圳生看著伊——是一个以前佇車站咧搬貨的少年家。少年的面,以早圓圓飽飽,這站削落去,兩粒目睭陷落去,親像兩粒窟。少年的衫,肩頭破一孔,露出內底的肩胛骨,骨一支一支清楚,親像山的稜線。
「你轉來了。」圳生講。
「我阿母咧?」少年問。
圳生指灶跤彼邊。少年看著灶跤的方向,伊的跤步斜一下,行過去。伊行過圳生身邊的時,圳生看著少年的手——少年的手,骨一支一支,皮包骨,但是手指頭的形猶原彎彎,是以前握擔竿的形。
圳生看著少年的手,又看著家己的手。
伊將手伸出來,打開——五支指頭展開。指頭的關節因為長期握擔竿,變粗,變大,親像一粒一粒的石頭。指頭的縫內,有一層洗袂起來的烏色——是貨物的色,是灰的色,是鐵鏽的色,滲入皮內,洗袂離。掌的繭一片一片,親像一塊一塊的田,田的邊緣有一條一條的裂,裂的所在有乾去的皮,乾去的皮下底有新的皮。
伊將手反過來看著掌跤。
掌跤的線——清楚到像用刀刻的。伊不知彼是啥意思。伊只知,這雙手,四十幾年了——對高雄驛開業彼年開始,扛貨扛到這站。從碼頭到車站,從倉庫到月台,從早做到暗。柴、米、鐵、糖、鹽——每一款貨的形,攏留佇伊的手內。有的貨重,有的貨輕,有的貨利,有的貨粗。伊的手接過每一款貨,揀過每一款重量。
伊將手握起來。
手握起來的時,掌的繭參繭抵做夥,親像兩塊石頭疊佇遐。伊用力握,手筋對手的表面浮起來,一條一條,親像田岸。伊看著手筋浮起的形——以早較粗,這站較幼,因為無咧做工,手的肉已經消落去。
伊放鬆手,將腰帶拾起來,穿回褲頭。
伊行入灶跤。
灶跤內,罔市已經咧起火。火舌對灶口伸出來,青青黃黃。灶頂的鐵鍋——鍋底補過三塊補丁彼只——鍋內的水已經滾,水蒸氣白茫茫,對鍋面冒起來,充滿整個灶跤。蒸氣的味——滾水、柴、灰——三種味參做夥,親像這間厝幾十年來的味,全部收佇蒸氣內。
灶跤內不止伊一个人。彼个轉來的少年坐佇椅條頂,手捧一碗糜,糜的頂面有一粒鹹菜。少年的喙搰糜——呼嚕——一嘴過一嘴,親像幾工無食。
罔市徛佇灶前,手內擰一條布巾。伊看著少年的形,看著少年的手——少年握碗的手,手指頭彎彎的形,和圳生共款。
「伊的手,佮你共款。」罔市講,聲恬恬。講完,伊越頭看圳生的手。
圳生無應。伊看著家己的手——手垂佇身體兩爿,指頭微微彎,合起來的時親像一對爪。伊將手插入褲袋內,摸著袋內彼支鋼筆——日本製的鋼筆,民國二十六年買的,武雄考上臺南一中彼年。筆身涼涼滑滑,金屬的溫度透過伊的指頭傳來。
伊將筆提出來,放佇桌頂。
筆佇桌頂滾一圈,滾到少年的碗邊。少年看著筆,筆的表面有一條一條的刮痕,筆蓋的夾子已經鬆去,但是筆的形猶原完整。
少年看著筆,擱看著圳生的手。
圳生將筆拾起來,放佇少年的手內。
少年握著筆——伊的手握筆的形,生疏生疏,親像握一支毋知按怎用的工具。但是伊的指頭猶原慢慢包圍筆身,將筆握起來,握佇手心內。
圳生看著少年的手——手握筆,筆尖抵著桌面的光線。光線對窗射入來,照佇筆尖,筆尖有一粒小小的光,親像一點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