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6 章
時鐘還在走
圳生行到車站的時,天邊猶有一粒星。
伊的手插佇褲袋內,摸著彼支鋼筆——無矣,鋼筆伊送予彼个少年。袋仔內賰一屑屑仔紙碎,是以前包筆的紙,紙碎幼幼,對伊的指縫流出來,親像沙。
伊行到車站口,門猶原歪去彼扇。風吹過門縫,門扇微微搖——咿——聲比以早擱較細聲,親像一個人喘到無力。
伊行入去大廳。
大廳內無人。售票口的窗頂彼張紙——猶原貼佇遐,紙的角翹翹,親像一片枯去的葉。售票口內,烏烏,看無物件。但是伊鼻著一種味——舊紙的味、印臺的味、灰的味、參一个已經離開的時代的味。彼味恬恬,但是清楚,親像一个女人間的香水,人離開矣,味猶在。
伊看著彼面時鐘。
鐘面的裂痕猶在,對頂到下,親像一条河。時針佇三點十一分,分針佇二。鐘面的玻璃有一層灰,灰厚厚,親像一塊布罩佇遐。
伊看著鐘——彼个鐘,伊看著伊四十年矣。1908年高雄驛開業彼工,這個鐘就掛佇遐。彼時鐘的針是金色的,面是白色的,每一小時的數字清清楚楚。這站,金色的針褪色矣,變淺淺的銅色;白色的面變黃,黃到親像一塊舊布;數字的部分已經模糊,看無是幾點。
但是鐘猶原佇遐。鐘面彼裂痕——是空襲彼日炸彈的碎片劃著的。彼日,車站中彈,鐘停佇三點十一分。从此,時間就停佇彼个點。
但是時間有停?
圳生看著窗外的光。天頂的光愈來愈白——天欲光矣。光線對車站破去的窗照入來,照佇大廳的磨石子地板,地板彼裂痕——對大門的口一直到櫃臺的跤——親像一条路。
伊聽著脚步声。
伊越頭——玉蘭徛佇大廳彼頭。伊的擔架倚佇門邊,擔架的布面彼片烏色的漬已經乾去,乾到變淺淺的咖啡色。伊的面有一層灰,灰參汗黏佇皮膚面,親像一層膜。但是伊的目睭——目睭內有一種光,毋是歡喜的光,是猶在的光。
「阿爸。」玉蘭行過來。「你按早就來遮?」
圳生看著玉蘭。伊的衫——以早白色的護士圍裙,這站變灰灰,胸前的紅十字猶原清楚,但是紅色的邊已經褪去一部分,親像血乾去的色。
「來看鐘。」圳生講。
玉蘭看著彼面時鐘。伊看著鐘面的裂痕,看著鐘內彼兩支停滯的針。
「這个鐘——」玉蘭講。「停佇三點十一分。」
「嗯。」圳生應。
「但是——」玉蘭看著窗外。「天猶原會光。」
圳生無應。伊看著玉蘭,看著玉蘭的面——伊看著玉蘭的目睭,看著伊的目神。彼个目神,佮伊的母親共款,是一種恬恬的、堅定的光。
「妳阿母——」圳生講。
「阿母咧灶跤。」玉蘭應。「伊透早就起來起火。鍋內的水滾矣。」
圳生想著罔市——想著伊彼件衛生衣,領口彼朵已經洗無的花;想著伊彼只鐵鍋,鍋底三塊補丁,每一塊補丁的年份伊攏會記;想著伊講「麵要涼了」彼句話的聲。
伊將手對褲袋提出來。
「轉來厝。」伊講。伊的聲恬恬,但是堅定。
伊行向車站口。行兩步,停跤,越頭看彼面時鐘。
鐘猶原佇遐。鐘面的光線——窗外透入來的晨光——照佇鐘面彼裂痕,裂痕的邊緣有一層淺淺的金色,親像一條溪佇日光下爍爍。
伊看著鐘,然後看著玉蘭。
「時鐘——」伊講。
伊無講完。伊越頭,行出車站。
玉蘭隨伊行。
兩個人行出車站口。車站口的石跤——露水澹澹,踏起來涼涼。天頂的雲低低,但是雲的邊有一層金色的光,親像一塊布幔予人掀開一縫,光對縫內透出來。
伊行過車站口彼个歪去的門——門猶原倚佇遐,親像一个徛佇路邊等的人。伊行過彼个以前人來人往的所在——這站空空,但是地面有一層薄薄的灰,灰頂有新的跤印。
伊行到驛前通的路中央。
路頂無人。但是路的兩邊——有的厝的門開了,有的厝的煙筒已經在冒煙。煙白白,對煙筒口捲起來,親像一條白色的布,佇空中慢慢散開。煙的味——柴的味——一屑一屑,但是清楚。
伊看著彼爿煙,看著路彼頭的天頂。天頂的雲變金色矣,親像一塊布予人染過的色。
伊繼續行。
行到灶跤的門口,伊停跤,聽著灶跤內的聲音——鍋內的水滾的聲,柴咧燒的聲,風對門縫入來的聲,參一个查某人咧揉麵的聲——篤、篤、篤——親像時鐘咧行。
伊行入灶跤。
灶跤內,罔市徛佇灶前。伊的手咧揉麵,手的動作親像幾十年前共款——壓、揉、摔——每一個動作攏是幾十年來重複出來的熟練。灶頂的鐵鍋——鍋底補過三塊補丁彼只——鍋內的水已經滾,水蒸氣白茫茫,充滿整個灶跤。
罔市越頭,看著圳生。伊無講話。
伊看著圳生的手——空空的,無腰帶,無鋼筆,無任何物件。干焦一雙手,垂佇身體兩爿,手指頭微微彎,親像一對用久的工具,歇睏矣,但是形猶在。
「轉來了。」罔市講。伊的聲恬恬,親像咧講一个早就知的事。
圳生看著灶跤的桌頂——桌頂有一碗麵。麵猶在冒煙,煙的形一縷一縷,親像一條一條的線,參灶跤的光線纏佇做夥。
彼碗麵——佇桌頂,無人食,但是猶原溫溫。
圳生行到桌邊,坐落去。
伊將箸提起來,箸的觸感——竹的、粗粗的、用久矣的——透過伊的手指頭傳來。伊將麵挾起來,麵條的溫度透過箸傳到伊的手內。
伊將麵送入嘴內。
麵的味——滾水、麵粉、鹽、蔥——幾十年來的味,參灶跤內所有氣味做夥,親像這間厝所有時間的總和。
伊食完一碗,將碗放落桌頂,碗底觸著桌面——篤的一聲,輕輕。
伊看著碗底——碗底的色比碗邊深一色,因為用久矣,茶漬洗袂起來。
伊看著罔市。伊看著灶跤內所有的物件——桌、椅、灶、鍋、水缸、柴堆——每一項物件,伊都識過幾十年矣。物件猶原佇遐,親像幾十年前,親像以後嘛會繼續佇遐。
伊徛起來,行到灶跤門口。
門跤——彼个少年徛佇遐。少年的手內握著一支鋼筆,筆尖對準門外的光。光線照佇筆尖,筆尖有一粒小小的光點,親像一粒星。
少年看著圳生,將筆對伊伸出去。
「圳生叔,這還你。」少年講。
圳生看著筆,看著少年的手,看著少年的目睭。
「你留著。」圳生講。
少年看著手中的筆,看著筆頂彼條一條的刮痕,看著筆蓋彼个鬆去的夾仔,然後將筆握入掌心內,握到緊緊——親像握一个會飛去的物件。
玉蘭對灶跤內行出來。伊的手內提一个布包——是伊的急救包,布包的角破一孔,露出一角白白的紗布。伊將急救包放落門跤的石頭頂,看著日頭的方向。
日頭已經完全起來矣。光線對東爿照過來,照佇驛前通的石跤路,照佇歪去的電柱,照佇倒佇路邊的腳踏車骨,照佇壁面彼一排用木板釘起來的窗。
光線內,有灰在飛。灰幼幼,親像一粒一粒的種子,佇光束內浮浮沉沉。
少年的手——握筆的手——佇光線內,手的形親像一個永遠的動作,一個準備寫字、準備畫一條線、準備開始的形。
灶跤內,鍋內的水猶原在滾。水蒸氣對鍋面冒起來,白茫茫,親像這間厝咧喘氣。罔市的手繼續咧揉麵——壓、揉、摔——聲音篤篤,親像秒針咧行。
遠遠彼頭,車站的鐘猶原停佇三點十一分。但是時鐘停了,時間哪有停?
晨曦的光線對灶跤的門照入來,照佇桌頂彼只空碗的內底。碗內賰一層薄薄的油光,在光線內爍爍爍,親像咧應——有光,有影,有人猶在,灶跤的時鐘還在行。